第8章
宋楚夷推了推眼镜,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我是随队医生。需要我背合同条款给你听吗?”
季锋笑了。他抬手,用指关节碰了碰宋楚夷的脸颊。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但宋楚夷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
“别碰我。”宋楚夷的声音冷得像冰。
季锋收回手,插进口袋里:“怎么,医生有洁癖?”
“我有职业操守。”宋楚夷摘下眼镜,整理了下白大褂的领子,“请你记住,我们是同事,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身要走。
季锋在他身后开口:“那为什么每次我看你的时候,你都在躲?”
宋楚夷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守夜人换班的低语声。
“我没有躲。”宋楚夷背对着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就像现在,”季锋走近一步,几乎是贴着他的背,“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宋楚夷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血色,薄唇紧抿,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季锋仔细观察着他。
他看见了宋楚夷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喉咙处细微的吞咽动作,以及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的手。
“季锋。”宋楚夷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别问了,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绕过季锋,走向医疗帐篷。步伐很稳,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帘子后。
他掏出烟,想点,却发现自己握着打火机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原始的、如野兽出笼的欲望。想把人按在树上,扒掉那件碍眼的白大褂,撕开他冷静清高的面具,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的冲动。
是那种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靠近的渴望。
季锋用力按下打火机,火焰蹿起,映亮他眼中翻涌的暗色。
主帐篷内,霍庭舟还没睡。
他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边境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笔标注了路线和可能的危险点。卫星电话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阿伏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老板,还没休息?”
霍庭舟接过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宋医生那边怎么说?”
“那学生烧得厉害,宋医生处理了伤口,说看天亮前能不能退烧。”
霍庭舟点一下头,用指尖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敲击。
那是明天要经过的区域,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原始丛林,地形复杂,常有武装贩毒团伙出没。
“季锋跟着我十年了。”霍庭舟缓缓开口,“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
“我知道。”阿伏点头,“阿锋对老板的忠心耿耿。”
“那宋医生呢?”霍庭舟问,“他跟着我们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阿伏回忆,“我记得还是阿锋推荐的,说他在金三角做过无国界医生,熟悉地形和热带病,要价合理,嘴也严。”
“两年。”霍庭舟重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鬼哭林”,“够长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阿伏突然涌起一个不好的猜测:“老板,难道你觉得……”
“阿伏,明天进鬼哭林,你和小埋一辆车,带那学生。”霍庭舟打断他,“季锋和宋医生一辆车,我单独开第三辆。车距保持五百米,用手势信号联络。”
“是。”阿伏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分散风险,互相监视。
“还有。”霍庭舟放下茶杯,“替我转达给宋医生,如果喻淼烧不退,就把抗生素给他打上。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活着。”
“明白。”
说完阿伏退出帐篷。
霍庭舟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红色的区域。
鬼哭林。
那地方他走过三次。第一次失去了三个兄弟,第二次丢了一车货,第三次他一个人走出来,身上中了三枪,在边境的小诊所里躺了半个月。
那是宋楚夷工作的诊所。
霍庭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简陋的木板房,浓重的消毒水味,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干净的白大褂的医生,用冰冷的手指检查他的伤口。
“子弹离动脉只有两毫米。”宋楚夷说,“你运气很好。”
霍庭舟当时失血过多,声音虚弱,“是我命硬。”
宋楚夷没接话,只是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稳,手很凉,眼神平静。
后来霍庭舟才知道,那医生叫宋楚夷,中国人,在边境几个诊所轮流坐诊,口碑很好,收费合理,从来不问病人来历。
再后来,季锋把宋楚夷推荐给了霍庭舟,说队里需要一个随队医生……
医疗帐篷内,喻淼在昏沉中感觉有人在碰他的额头。
不是宋楚夷那种冰凉的手指,而是更粗糙、更温热的手掌。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睡袋边。
“……霍庭舟?”喻淼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霍庭舟没说话,只是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递到喻淼嘴边。
“退烧药。”他说,“咽下去。”
喻淼想拒绝,但高烧烧得他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霍庭舟把药片塞进他嘴里,然后递过水壶。
药片很苦,混着水咽下去时,喻淼呛了一下,剧烈咳嗽。
霍庭舟伸手,不是拍他的背,只是按住他的肩膀,等他咳完。
喻淼喘息着问:“为什么要管我死活?”
霍庭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深不见底。
“我说过了。”他站起来,“你死了,我没法跟你哥谈条件。”
霍庭舟喂完药就走了。
帘子落下,帐篷里重新只剩下喻淼一个人,和腿上伤口持续的疼痛,以及身体里肆虐的高热。
喻淼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带着尘土味的睡袋里。
喂药不能让宋医生来吗?
药效开始起作用,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喻淼脑子里剩下这个疑惑。
第7章
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
喻淼被阿伏从帐篷里拖出来时,高烧刚退,浑身虚脱得像被抽掉了骨头。腿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脓,但每走一步还是扯着疼。
他被塞进第二辆车的后座,手腕重新系上束带。这次是两根,一根在手腕,一根拴在车门把手上。
“老实点。”阿伏警告他,坐上驾驶座。
头车是霍庭舟开的,季锋和宋楚夷在第三辆医疗车。三辆车保持五百米距离,像三只沉默的甲虫,爬进晨雾弥漫的丛林。
鬼哭林的名字不是白叫的。
一进林子,光线就暗了下来。参天古树遮天蔽日,藤蔓像巨蟒一样从树冠垂下来,在晨雾中缓缓摆动。地上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得像海绵,发出令人不安的咕噜声。
最诡异的是声音,不是鸟叫,不是虫鸣,而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似哭似啸的风声,从林子深处传来,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哭。
喻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车开得很慢,大灯切开雾气,照出前方扭曲的树影,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无线电保持静默。目前为止,三辆车只靠手势信号联络,前车打双闪,后车回应;前车刹车,后车跟着刹车。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胎碾过腐叶的沙沙声。
开了大概两小时,雾气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阿伏低声骂了句什么,打开对讲机,不是车队内部的,而是加密频段。
“老板,雾太大了,要不要停下等雾散?”
对讲机里传来霍庭舟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些失真:“不能停。继续走,保持车距。”
“可是——”
“继续。”
阿伏关了对讲机,脸色凝重。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喻淼,突然说:“你最好祈祷我们能平安出去。”
喻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阿伏不是在吓他。这片林子的气氛太诡异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浓雾后面盯着他们。
又开了半小时,前方的头车突然刹车。
阿伏也跟着急刹。喻淼被惯性甩向前方,束带勒进手腕,疼得他闷哼一声。
透过浓雾,隐约能看见头车的尾灯在雾中闪烁,三短一长,是危险信号。
阿伏立刻摸向腰间的枪。
几乎同时,枪声从左侧响起。
不是零星的点射,而是密集的扫射。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车窗玻璃瞬间龟裂成蛛网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