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头客?沈屿心里嘀咕,这行居然也有“回头客”这一说,像是认准了哪位理发师手艺好似的。他快走两步跟上弛风的脚步,“你当领队多久了?”
  “第六年了吧。”弛风略一思索,“头几年跑西北小环线,后面跑过川西、南疆,兜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儿。”
  他正心算着弛风的年纪,头顶忽然一暖。
  “发什么呆呢?”弛风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沈屿没动,甚至觉得有点舒服。他望着弛风那张脸,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颜值加成”在作祟。
  “我在想啊,”他仰起脸,“你带队这么久,难道就没遇到过特别合眼缘的客人?”
  弛风的手一顿,佯装严肃说道:“我们这行,最忌讳就是爱上客人。”
  见沈屿愣住,他立刻笑开:“开玩笑的啦,讨生活的,没那么多情情爱爱。大家都是来放松的,我负责让他们玩得尽兴就够了,其他的都是工作。”
  他饶有兴致地追问,“怎么,你想给我介绍?”
  沈屿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打探一下你的感情状态呗。你要是改行当博主,我立马辞职来给你扛相机。”
  弛风一挑眉:“想转正?”
  沈屿点头:“是啊老板,我不想努力了。”
  -
  车子向着德令哈方向行驶。沈屿吃着零食筛选素材,笔记本右下角弹出条微信消息:
  【兄弟,生日快乐!】
  “你今天生日啊?”沈屿转头问。
  弛风微微一顿:“好像是…但我不怎么——”
  话没说完,便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弛风瞥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一个略显迟疑的女声传来:“…小弛?”
  “你打错了。”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中控台。
  一声不轻不响的磕碰声后,车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沈屿余光看向弛风,又垂下眼,指尖在触摸板上飞快地滑动,佯装把注意力放在素材上。
  德令哈西的蓝色路牌一闪而过,沉寂并没有太久,弛风降下车窗,让风灌进入,漫不经心地问:“有烟吗?”
  沈屿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南海:“有,不过这个牌子你可能抽不惯。”
  “试试。”车窗降下,弛风呼出一口后说:“有点甜,你喜欢这种?”
  沈屿瞥向后视镜里那块逐渐变小的路牌,“其实我很少抽,工作社交难免会需要。”他收回目光,“对了,你朋友发信息祝你生日快乐。”
  弛风“嗯”了一声,“待会回。”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那个突兀的电话像一块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归于平静。
  进入城区,细密的雨水打在玻璃窗上。
  “按路线下一个点是黑马河镇,”弛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但这段路程比较长,今晚先在德令哈落脚。”雨刷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德令哈是座年轻的城市,没什么特别的景点。很多人知道这里,大概是因为海子的那首诗……”
  沈屿轻声接上:“今夜我在德令哈。”
  “你知道啊,”弛风看了眼导航,“那你可以去海子诗歌陈列馆看看,现在应该还没闭馆。”
  沈屿注意到他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一种微妙的预感在他心里浮现——弛风可能需要一个人呆会儿。 他试探着问:“你不一起去吗?”
  “我先回酒店休整一下,晚点来接你,好吗?”
  今天的车程确实不短。沈屿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异常,可那通电话之后的举动,总让人在意。
  他垂下眼,声音不自觉闷了下去:“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至少能替你开一段,让你歇会儿。”
  弛风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算了吧,就柴达木那段搓板路,我可不敢把方向盘交给你。”他换了只手扶方向盘,从储物格抓了把糖摊开掌心递到沈屿面前:”别多想,你好好玩。结束了给我发消息就行。”
  沈屿伸手接过,混装的糖五颜六色。他挑了一颗撕开塞进嘴里,甜味在嘴里蔓延开。车子缓缓停在纪念馆门前。
  他捏了捏口袋里剩下的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开门下了车。那股莫名的郁闷并未消散。他想,或许应该问一问的?
  推开玻璃门,扑面而来是咖啡的香气,这里不像传统的纪念馆,沈屿试图将注意力投入这个像安静书店的纪念馆,但弛风独自离开的背影,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心不在焉地站在人群边,跟着三三两两结伴的游客听讲解,目光扫过展柜里泛黄的手稿后,又独自挪步下一个展厅。
  一面纯白色墙,被巧妙的分隔成数个安静的视听隔间,每个隔间都悬挂着一副黑色的耳机。头顶的巨大的圆形顶里,柔和的光晕中排列着诗句和照片,光影交织中只剩孤独。
  可能是临近关门,部分互动设施已经关闭,倒是门口咖啡台旁的纪念品架还亮着灯,明信片整齐排列,沈屿随手抽出一张,上边写着:
  “以前的夜里我们静静地坐着/我们双膝如木/我们支起了耳朵”
  “在这个下雨的夜晚/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
  也是正好对应此时此刻被“剩下”的他了。
  外边雨停了,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河畔的摩天轮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沈屿站在微湿的台阶上,突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这场旅程就只剩两天了。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开始惆怅,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坎坷的大西北之旅,在遇到弛风之后变得顺利。
  回想起来,前半段行程体验感实在算不上好。天不亮就被催着起床赶路;几乎没有下车放风的时间:那个所谓的领队除了收钱积极,对沿途的风景一问三不知。
  正是经历过这种“黑车队”的折腾,才格外清楚地知道,弛风的妥当安排有多靠谱。沙山上坦诚的对话,路上那些打发时间的小游戏,还有弛风给他的感觉,比起那种‘像认识了很久’的熟稔,更像是一种,在他面前找到了久违的完整与放松。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冒了出来:要不再请几天假,跟着弛风的车队,把前半段错失的、糟糕的行程,重新走一遍?
  想法一旦产生,就带着惊人的诱惑力。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点开‘风行’的报名页面,带着些许期盼,也许就像抢机票、演唱会门票那样,万一有人临时退票退团,有漏可捡呢?
  沈屿半靠在河边白色栏杆处,望向河面上被映照的霓虹灯,手指刷新两遍页面。没有,依旧是一片满员的灰色。
  唉…他点开弛风的头像,朋友圈背景图是片灰蒙蒙的雪山,冷漠的三天可见,明明今天生日也不见一条动态,是不过生日,还是…觉得没必要让他知道。
  好烦。
  正当他被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裹挟时,手机在兜里震动,林雾元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小屿!东西买了吗?”
  “啊,都买好了,”沈屿这才想起那袋文创,”我后天晚上的飞机,回去可以顺路带给你。”
  “直接寄快递呗,压箱子还增加行李重量。”林雾顿了顿,”咦?你怎么蔫蔫的?旅途不开心?”
  “不是……”沈屿将那张明信片捏在手里,“反而是玩的太开心了,不想回去了。”
  电话那头笑着说:“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啦,牛马感受到自由的味道,都不舍得回圈里了。”
  “是啊,”包上的挂件一晃一晃,沈屿摘下来放手里揉搓:“林雾,你有没有遇到过…明明才认识几天,却特别想和一个人交朋友的情况?”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两秒,紧接带着笑意调侃道:“真的只是单纯想交朋友吗?”林雾哼哼两声:“听起来有情况啊,先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沈屿犹豫着开始措辞:“就是……我旅途中遇到点麻烦,然后就遇到一个很好的人,他帮了我,带着我玩,人蛮有趣的,还特别靠谱……”
  “啧啧啧,这么多夸奖形容词。”林雾打断他,“我就问一个问题,好看吗?”
  沈屿一愣,脑子里闪现出弛风的脸,小声地客观地说:“好看…”
  “ok,虽然我不太看好旅途中的感情,但!”她继续道,”不管是朋友也好还是什么,跟着感觉走呗,顺其自然啦,不要留下遗憾。”
  第八章 小点可爱
  电话挂断后,“跟着感觉走”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声含糊的嘀咕。林雾的话像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摩天轮的彩灯‘唰’地亮起,圆润的光圈在暮色中缓缓旋转。沈屿盯着看了两秒,突然灵光一现。生日的话,如今准备礼物是来不及了,但蛋糕…现在还营业的蛋糕店总该有的吧?
  沈屿低头与手里那只骆驼玩偶的豆豆眼对视,“你说,过生日的人,是不是该有个蛋糕?”他用食指按着它的头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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