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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鹤顶红,”钟明小声回道,“太夫人是想直接要了他的命。”
  钟怀琛没有接话,只是不自觉地捻着邸报的边角,他本一点也不愿去想关于那个人的事,然而现在仍然不可抑制地想起澹台信在高烧的时候,看着他身上的香囊叫出的那声“阿娘”。
  他与澹台信荒唐,且不论是谁先主动的,要归咎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澹台信又岂该替代他一个人受过?钟怀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未动,只似自言自语般问道:“就那么恨他吗?”
  第52章 血债
  钟明钟旭都低着头不敢接话,钟怀琛无事一般继续问:“钟光是怎么发现下毒的事?”
  “应该是澹台大人发现的。”钟明赶紧回话,“主子,那厨娘怎么处置?”
  “那是他的人,问我做什么。”钟怀琛连那人的名字都不想提,显然还在负气,“钟环那边,去告诉他我隔三岔五就要到那边用饭,他自己掂量着怎么做。”
  “主子您……”钟旭忍不住想劝钟怀琛还是回侯府见见太夫人,当面说清楚事情,却被钟明拉住。
  钟怀琛搁下了邸报回内室休息,钟旭小声埋怨:“你拉我做甚?主子已经好多天没回侯府了。”
  “回去又能怎样?”钟明和他一起退了出去,“主子摆明了有气,回去除了顶撞太夫人吵个天翻地覆还有什么用?”
  钟旭不得不承认钟明说得对,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主子和太夫人吵归吵,从小到大他捅破了天也没挨过打。可对那边太夫人可不会手软,鹤顶红都下了,下一步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头一夜下了一晚上雪,今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雪,澹台信下阶去和钟光一起扫雪,厨娘战战兢兢地站在厨房门前张望他们二人,澹台信看见之后直起身子问他:“早饭还没做好?”
  厨娘吓了一跳,没想到隔了一夜澹台信非但没有处置她,还大有一切如常的样子,她难以置信,在原地结巴:“大人,我、我我……”
  “你不是主动自首了吗?”澹台信放了扫帚:“先烧碗热茶来。”
  茶端上来的时候,厨娘“扑通”一声给澹台信跪下了:“大人,我、我也是被逼的,那个人说他们是侯府的人。”
  澹台信起身扶她起来:“那你为什么又主动跟我透露?”
  厨娘听他和声细语,眼泪反倒淌了下来:“我男人和儿子都五年前被征了徭役,走了就没回来,他们是替军中运粮,被山匪截了,都死在了路上。按说官府是该给抚恤银子的,但是那年死了太多人了,官府的银子迟迟没发,后来过了几年了,您在的时候才……”
  澹台信听到五年前,就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打断了她:“官府有官府的难处,碰巧我接手的时候银子有了松动。你就因为这件事,不肯给我下毒?”
  “我不能害您哪!可、可侯府那边……”
  澹台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不必怕。钟光,劳烦你去见侯爷,把大娘家的情况说给他听就是——大娘放心,他不会让家人为难的。”
  钟光将信将疑地出去,大娘还有些不敢相信,澹台信没有道破内情,只安慰大娘:“你家的男人是为云泰军作战出过力的,侯爷就不会为难你们。”
  “什么?”钟怀琛听到钟光来报,反从座上一跃而起。他昨日还以为澹台信小心谨慎一直有所防备,才没让下毒得逞,没想到竟然是那厨娘临阵倒戈,拦下了澹台信用饭。
  他心里一阵阵后怕,若那厨娘没有良心发现,若不是她恰好是五年前那批民夫的家眷……
  竟然会有那么巧的事。钟怀琛上次从澹台信那里得知了郑寺倒卖军粮的后果,只觉得三万人命沉甸甸得可怕,而今他才明白那不止是三万人的血泪,他记不起那厨娘长什么模样,现在竟不敢去面见那个老妇。
  可他应该去见见,钟怀琛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往外走去,澹台信叫钟光来告诉他这番话,不仅是要他保护这个得罪侯府的厨娘,更是提醒他当年郑寺乃至他们钟家的血债。
  钟怀琛到小院之后没有进门,反而直接去见了那厨娘,厨娘见了他又要下跪,钟怀琛赶紧拉住她,劝慰了她一会儿,直言是自己府上的人胡作非为,自掏腰包给了她一笔钱,只叮嘱她不要将这桩事声张出去。
  厨娘以为这笔银子是封口费,虽然还心存疑虑,也没再推辞了。
  钟怀琛掏银子的时候澹台信就出来了,半掀起帘子站在门后看这外面的动静,钟怀琛看过来后,帘子又重新落了回去。
  钟怀琛深吸了一口气,又在院里吐出一口白雾,转身大步跨进屋内。
  屋里还是点着黑炭,钟怀琛脸又沉了几分,往外室的小榻上一坐,摆着少爷脾气,支使人给他换炭盆。
  澹台信没说话,在旁边的桌上收拾东西,钟怀琛自说自话地上前去,拿起小鹿皮靴看了看:“给慧儿的?”
  “给阿宴的——环姐儿的儿子。”澹台信觉得这屋里冷场得厉害,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那天看慧儿穿才想起来,京城应该也下雪了,鹿皮的不怕湿鞋。”
  钟怀琛看着他收拾的包袱,几块羊毛料应该是找草甸上的牧民买的,一堆鸡零狗碎玩具不常见,像是西域商人带进来的,这季节市上早没了胡商,显然是之前遇见就买下的,攒在一起寄回去。
  钟怀琛心底里压不住地泛酸:“都是给便宜儿子的?没捎东西给你环姐儿?”
  “以前借住在她那里的时候她总嫌我妨碍了她再寻姻缘,”澹台信今天竟然对他有问必答,“不打扰她最好,给她儿子送东西,也算偿了她当时收留的情。”
  钟怀琛看着桌上的包袱,忽然问:“你小时候有鹿皮靴吗?”
  “那么多年前的事。”澹台信语气随意,“早就不记得了。”
  钟怀琛终于抬头拿正眼望向他,心中失而复得之情更加难以压抑。
  他搁下手中的东西,上前一步握住了澹台信的手腕:“我都知道了,你又差点中一次毒。”
  澹台信无声地呼出口气,安抚似的拍了拍钟怀琛的手背:“嗯,没出什么事。”
  他看上去游刃有余,命悬一线也没有让他恐惧慌乱,可他当真就这么气定神闲吗?钟怀琛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越握越紧,想起他在德金园毒发时,衣裳上和地上遍布的乌血,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底刺痛。
  澹台信也只是肉体凡胎。钟怀琛攥着他的手腕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看到自己能够洞悉眼前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为止。澹台信自然是想避开他这样的眼神,却被他用力地拽向自己怀里。
  第53章 后怕
  出乎意料的,钟怀琛抱紧他之后没有继续侵略进攻,只是把脸埋在澹台信肩上。
  他反思着他的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可以庇护澹台信,可以拉着澹台信胡作非为也无人能够拿他们怎么样。这次的事却狠狠地打了他的脸。都不必旁人处心积虑,只是他自己的母亲,一腔为了他好的心,就可以险些要了澹台信的性命。
  澹台信看起来一点不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一切如常,甚至如常地冷淡。钟怀琛将他压在内室的大床上,顺着他的额头,细碎地往下,吻过他的眉眼鼻梁,落到嘴唇上的时候,才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钟怀琛停了下来,第一次明白澹台信为什么会一遍遍将他推离,又为什么会那么无奈。
  以澹台信的性格与经历,钟怀琛知道他不会被感情左右,却也感觉得到他不是传闻里那么的狼心狗肺。
  他一直在推拒自己,未必真的就是他有多么无情。只是他比自己更早看清,他们这样的痴缠会给彼此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麻烦落在钟怀琛身上兴许不痛不痒,但是对现在的澹台信而言,就极有可能平添灭顶之灾。
  钟怀琛为自己不自量力感到羞恼,甚至觉得自己面目可憎,是他拉着澹台信不伦的,仗着澹台信处境危险无法拒绝,他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甚至几次三番地要求澹台信的真心——现在看来他连澹台信想要的庇护都没能做到。
  “没什么事。”澹台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看上去很平静,甚至反过来,从容不迫地安抚钟怀琛,“这件事以后,应该能过一段安日子。”
  厨娘感恩澹台信和钟怀琛没有处置她,晚饭做得极为丰盛,澹台信胃口一直不好,随便用了点就搁了筷子。钟怀琛看上去兴致也不高,饭用到一半,叫人温了酒送上来。
  等酒上来以后,澹台信也主动伸手拿了酒杯,钟怀琛进屋之后没怎么听他咳嗽,料想他的病应该好了些,于是没有阻拦,只给他倒了一小盅。
  钟怀琛在澹台信跟前酒后失态了两次,两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地饮酒却是头一回。饮尽那一盅,钟怀琛没有再给他添酒:“病刚好,喝一口暖暖身子就是了。”
  澹台信垂眼放了酒杯,和他无言对坐了一会儿——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即便万般心绪压在心头无法疏解,钟怀琛也决计不是个能够倾诉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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