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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钟怀琛也沉默了许久,方才他毫不尊重地说什么“南街都是贫窑子”,澹台信并未明言反驳什么,可他越是平静地描述,钟怀琛现在越觉得羞愧难堪。
  “那儿……”钟怀琛有点磕巴,“那儿的人都是……”
  “不全是。”澹台信明白他想问什么,“后来我出任节度使的时候,有留心过士兵遗孀的情况,自愿卖身到南街或是别的地方的是少数,家中若还有其他亲人,都不至于这么走投无路。南街的女子也有各处买来的。”
  钟怀琛没有轻易被安慰到:“可是任何一个将士的妻子,本都不该流落到那种地方。”
  “道理自然是这样的,可是各人有各命,即便是侯爷,也救不了所有人。”澹台信语气淡淡的,可他的轻描淡写并不能说明他的心绪如此,否则他不会将那个一面之缘的女子记了十几年。察觉到钟怀琛看着他,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从前我也不懂,总觉得是有什么人做得不够好,才会有人过得不如意。”
  “是我父亲吗?”钟怀琛深吸一口气问道,“是因为当年我们钟氏一门治理云泰,却不够关心百姓民造成的吗?”
  澹台信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你们一族在云泰两州确实也办了些不尽人意的事——可有些事,一旦扯上了‘世道’,就很难说清究竟是谁造成的,有段时间我觉得这世道如此,似乎人人都有罪过,人人又都在害人。”
  第59章 族亲
  钟怀琛被这话说得发愣,澹台信也不太想多提了,他试图岔开话题:“说起来,你那些被发配的的族亲,他们也差不多都回了云州老家吧?”
  钟怀琛没答,忽然伸手抓住了澹台信的手腕,真实的澹台信短暂流露,转瞬又要溜走,他来不及多想只想让他留下:“你想说,因为是世道的错,所以我们只能无能为力?”
  澹台信像是退潮时的鱼一般,原本已经准备随着潮水沉入水中销声匿迹,被死缠烂打的小子一把抓住,无奈现形:“这么说未免太过丧气,世道也有它运行的法则,那法则背后,依旧也是人。”
  他语焉不详地留下那么一句便起身披衣了,终归还是溜走了去,钟怀琛再想追问也无济于事,恼羞成怒地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那你呢?这么些年不安分地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就是为了和这世道斗吗?”
  澹台信系腰带的手忽然顿住,钟怀琛原本扑在他身上恶狠狠地咬他,意料之中的反抗始终没有到来,钟怀琛才后知后觉,刚刚自己那句未经深思的话竟然如此有效力,然而澹台信转瞬就回过神,状若无事地回答:“我至于么?”
  他再怎么冷静自嘲钟怀琛都不会再信,钟怀琛可以肯定刚刚自己戳中了澹台信的心事,但这人骂自己骂得顺口极了,却并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正经,澹台信果然又补了一句挖苦自己:“我自己过得磕磕巴巴,声名狼藉,哪有闲心管世道这等大事。”
  “可你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百姓,”钟怀琛外衣都没披就跳下了床,“难不成只是因为你记性好么?”
  “我确实记性不错。”澹台信也不管钟怀琛信不信,如是敷衍。他已经穿戴整齐,皱着眉看了一眼钟怀琛的光脚,“你小的时候,有一年轮到你家主持祭祖,不过老侯爷公务繁忙,没有回乡,就在大鸣府中宴请同族,你们钟家的族亲全都来了,有许多族亲你大约就见了那一次吧?你还记得有些什么人吗?兴许我记得都比你清楚。”
  钟怀琛回想了一下,那时候他大约十一二岁,族亲什么的他实在不感兴趣,所以那乌泱泱的几家人,他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不过别的一些事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你还在近卫营吧,那会儿你还不怎么往边境跑,家里有什么事,你都来帮忙。”
  澹台信含糊地“嗯”了一声,钟怀琛如今觉得话说开了,所以也并不避讳谈以前的事,澹台信在钟家大案里的对错都可以坦坦荡荡地谈,他从前为钟家做过的事更没有必要刻意忽略不提。但澹台信好像还没有完全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回避以前他和钟家相处的点点滴滴,从不主动提起。
  “父亲一直将你视作最得力的下属,”钟怀琛知道自己就算想刻意安慰,也骗不了澹台信,“至少是之一。有些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重要性,但他平日的大小事务,要是需要人的时候,总会头一个想起叫你去办。”
  “我知道。”澹台信的语气没有什么阴阳怪气,“我就是他用起来最趁手的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也算是殚精竭虑。”
  钟怀琛安静下来,终于觉得脚底板发冷,回过神去找鞋子:“确是如此,我不是为父亲开脱什么,只是他确实信任你,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会背叛他。”钟怀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和澹台信纠缠在一起之后,他也会想起父亲,就像他母亲对他的哭骂那般,心中对父亲的愧疚也不曾放过他,但他已经很久不去责备澹台信了,只是还留着一点想让他知晓的执念,“你是真的伤了他的心。”
  “我应该已经跟你解释过,我对老侯爷谈不上什么背叛。我从一开始就带着任务,甚至一开始就被反复告诫要恨他。”澹台信坐在窗下,拿起了案上钟怀琛送给他的名家拓本,忽而有些失神,喃喃道,“我试着去恨他,可是后来我发现,那些过去,那些我出之前就发的事,无论真伪,都无法让我真正恨。别人告诉我的那些事我很难当真,可我清楚记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钟怀琛依旧大气也不敢出,澹台信很少有这样直抒胸臆的时候,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便住了嘴。钟怀琛差点脱口而出追问他“记得什么”,澹台信率先一步别开眼去,掐灭了自己冒头的情绪,冷声道:“后来才发现,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钟怀琛还没张口,澹台信就猜到了他想反驳什么,冷静道:“我一向都是贪心不足的,我想要的不是做什么下属亲信——老侯爷真的待我不薄吗?我对老侯爷来说,还不如远房族亲。钟家设宴他们都是座上宾,我被传来忙前忙后,和奴仆又有什么区别。”
  钟怀琛哑口无言,澹台信终于说出了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埋怨,却又已经后悔,时至今日他很不必再去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且这种话自己想想便罢了,说出来未免有些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他本就不是钟家的血亲,按照他的身份来算,做钟家的义子都算侮辱钟家门楣,澹台信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这些事侯爷自然是不知道的。”
  “其实,”钟怀琛艰难地开口,“有时候我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当时没能明白你的处境。”
  澹台信抬起眼来看着他,让钟怀琛几乎说不下去:“以前我觉得,父亲什么事都交给你去做,却觉得我办不好事,不信任我……”
  澹台信轻笑了一声,随后略过不答,起身到书架旁翻找东西。
  “等等,“钟怀琛最近老是去猜这人的心思,逐渐也摸索出了些心得,澹台信在别人那里是如何的他不清楚,在他跟前几乎事事都有目的,澹台信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他说废话,那么今天他几次三番地把话题往他族亲身上拐,仅仅只是为了转移话题吗?
  钟怀琛并不相信澹台信能够这么纯粹地与他聊闲天,上前一步把澹台信抵在书架上,故意往他脚背上踩。
  澹台信皱眉:“脚凉就去穿鞋……”
  钟怀琛含住了他后半句话,半晌之后才恋恋不舍:“你原本那么精明的人,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好话好好说。”
  澹台信被呛得咳了起来,钟怀琛赶紧伸手去替他顺气,心中却出奇怪而扭曲的念头。
  澹台信大病初愈的脆弱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纵使他心中再有千般成算,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地制止他,掌控他。
  钟怀琛指尖恋恋不舍地滑过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澹台信偏头躲过之后,停在空中的手指也没有收回去。
  钟怀琛又想起了早上的红梅花,但澹台信皱眉看了过来,他总算自心猿意马里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我的族亲,确实大都回了云州。”
  澹台信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身在架子上取书。
  “我爷爷虽封侯,可惜我们这一支实在是子弟凋零,宗族里都是远亲,我都不怎么熟悉,就记得少说几十口男丁呢,你都记得谁?”钟怀琛靠在书架上看他,澹台信一伸手,他就抢先伸手拿了,又故意不给他,握在手里举高。
  澹台信不得不转头望向他。钟怀琛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比他高了,到成年又往上窜了一截,现在不穿鞋也比他高出半个头。从前他跟着旁人一起违心夸着小侯爷英姿勃发,心里却不免有不平之意。在双亲无条件疼爱下长大,自是无忧无虑,茁壮成长的。
  现在他早就不作这样无谓的嫉妒,抬头对上钟怀琛的眼睛,依旧不卑不亢、不落下风:“又不是我的族亲,本不该我来操心,留一下心倒还罢了,再多说,又碰了疏不间亲的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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