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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澹台信默了一刻,这两州谁都可以是饭桶,唯独奔走治水二十年的宋青不能被这么冤枉,但此时不是争口舌长短,个人荣辱的时候,澹台信静静等杨诚骂完才道:“两州的近年的处境实在不好,我自是难辞其咎,可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一旦发水患,塔达人得到消息极其可能伺机而动,蒙山校场刚刚开始动工,如被袭扰损失就大了,钟使君已经在点兵准备上草甸防守。他首先是个武将,纵有心救民,也得先守边境安宁。”
  杨诚被他这番话点醒,才明白云州的西北边还有群狼环伺,他的心揪得更紧:“那使君有什么打算?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澹台信把今早让钟怀琛下的命令都和杨诚说了一遍:“这些只是初步的准备,杨大人应该也查清了兑阳那场大火的始末吧,两州每年统共就产那么多粮,被蛀虫们千方百计地掏了出来,转卖给陈家,结果又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乌固仓城盘点的结果还没呈过来,但我估算,也就刚好能抵掉军中将士的消耗。其他各地的粮仓也在统计,不过......”澹台信苦笑了一下,“您也知道,这是连门子都当老爹的世道,其他地方又会比兑阳府好得到哪里去呢?”
  杨诚听他说完这些话,既痛心又愤怒以致于嘴唇颤抖。偏偏与他言明这番内情的是澹台信,他一时怒火难抑:“你瞧瞧你种的祸根!云泰两州被你搅成此番情境,你一句难辞其咎就想翻过是不是太轻松了?”
  “杨大人可以当我是为自己辩解,”姜茶也喝不上一盏,澹台信身上逐渐蔓延开冰冷,“不过大人是明白人,我为祸两州充其量不过两年,这些积弊的根源,真的是我埋下的吗?”
  杨诚深吸两口气,逐渐平复下心情,硬地翻过刚刚的指责:“如你所说,如果发水灾拿不出什么粮食,百姓靠什么赈济?”
  “朝廷发放赈济、别的州府调粮……”澹台信看出杨诚听见这前两条时难掩发笑,便知道他不是一个对世情毫无体察的书,“还有就是……把流失于民间的粮食再找回来。”
  杨诚果然抬眼,重新审视着澹台信:“怎么找?”
  “大人受赐一等金令,”澹台信终于图穷匕见,然而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平静得出奇,“别人也许找不到,大人却可以。”
  杨诚开始还奇怪澹台信为什么敢这么大剌剌地就敢来见他,现在想来敢见他算什么胆识,澹台信硬是顶着他的骂,试图撺掇着他,打着主意要利用他腰间的那块金令。
  杨诚还没来得及发作,澹台信已拂袖起身,向杨诚深深作了一揖,不再多言:“卑职在大人面前自惭形秽,便不再多言了。还请大人切记自己所言,所为只有两州百姓......”
  杨诚虽直,却也知道澹台信是拿这话把他架起来,登时又被惹出了火气,抬眼怒目瞪向。但澹台信不再多留,真的拿起了椅边的手杖,转身走进了雨幕。
  关晗在大雨里被浇得晕头转向,他年轻力壮,居然还不如那个宋青干瘪的半老头。宋青毫不客气地大喊指挥着身后的士兵。
  关晗带的是大鸣府府兵里的乾勇营,听见宋青的吩咐一时没有动,关晗如梦方醒,想起了澹台信吩咐,这是澹台信都犯怵的人,立刻重复了宋青的命令,招呼着士兵一起紧急加固大坝。
  可是衙门差役统共拉来了几车稀稀拉拉的木石,宋青亲手扎了几个沙袋,望着空空如也的木车气得又一次破口大骂,首当其冲的又是澹台信。可是澹台信半瘸着跑去了兑阳,关晗只能硬着头皮挨着骂,转头冲部下大喊:“平康修路不是暂缓了吗?派人去把他们筹集的材料拉来救灾!”
  他的属下是关左派到他身边跟他的幕僚,闻言连忙拉住他:“小关将军,这恐怕不好办吧,那是樊将军筹措的,侯爷去调还使得,您这么直接去拉走......”
  “去他娘的樊将军!”关晗在雨里跑了大半夜,耳边还是宋青不绝于耳的怒骂,连带着他也冒起了火气,“樊芸算什么东西?往年来大鸣府的时候也想绕着小侯爷转,小爷几个跑起来连马屁股他都摸不上。怎么,他叔叔死了,他就人五人六跟我装樊将军了?啥也不是!”
  关晗派去的人赶到平康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澹台信提前授意,那厢贺润已经和平康的人吵了起来。但南汇被钟怀琛派了其他的任务,簇拥贺润的只有十几个跟他一样的净军,平康府兵和衙役都不把这些太监放在眼里。贺润不仅被雨淋得狼狈,还被搡了好几把,一时间有点发虚,心中一边骂着澹台信一边盼着他赶紧来救命。
  不过澹台信那瘸子的脚程属实慢了些,先来的是让他摸不到头脑的大鸣府府兵,且,由于上司犯了二世祖的无赖劲,手下的兵也骄横起来,完全不跟平康府兵讲道理,直接一哄而上,强抢一般拉着木石土方就走。
  平康府最近动荡不安,樊晃死了,樊芸还没坐稳,平康府兵犹如一盘散沙,一时还真没干过大鸣府的少爷兵。等樊芸得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押后的关晗已经上马,瞧见他毫不心虚,隔着雨遥遥冲他挥手致意:“谢了小樊!下回和侯爷喝酒我提前跟你说,你可一定要来啊!”
  樊芸气不气,隔得太远也看不清,不过关晗这句话立竿见影,樊芸果然没有再追。他们樊家虽然也是一方大族,可是始终没能在众将云集的大鸣府立住脚跟。他叔叔想进大鸣府绕不过讨好钟怀琛,他也同样绕不开去喝钟怀琛喝酒,若是关晗能信守诺言,真的接纳他进入大鸣府的小圈子里,那他这些木石材料,倒也花得不算太亏。
  第151章 调粮
  宋青没想到这次修堤的木石土方那么快就能调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关晗这个大鸣府里著名纨绔,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头一次认真思考起来,要怎么才能如澹台信所说的那样,空手套白狼一般的,东坑西抢地给两州百姓凑出一座大坝来。
  大河沿途十七座水坝,宋青一人砍不成十几瓣,关晗抢得了樊芸一个,两州也没有其他修路的工地能让他撒野,而大雨不仅没有要停的意思,还逐渐南移,大河下游的泰州的雨势也变得像漏了天一般。
  终于,在大雨的第二天半夜,大水漫过拼拼补补的水坝,淹了下游的半个泰州。
  上天不佑,无论是澹台信还是钟怀琛,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是无可奈何盖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钟怀琛亲点了几个将领到内三镇,连夜制定紧急的防御阵势。然而这场议事进行得极其艰难,兑阳的避嫌也顾不得,钟怀琛翻来覆去,还是挑不出谁能立即来顶住兑阳主将此时的缺。
  最后这场议事还是没能议出结论,好在杨诚那边松了口,没有再扣着冯谭审查,老将回归,至少稳住了士气,三镇府兵都编在了一起暂编在老将手下,局势暂时是稳住了,可钟怀琛心里清楚,冯谭老矣,担不起这样的大责。
  澹台信从兑阳赶来,与他一起在乌固会合,两人都是在外奔忙几天,相对好一阵无言,钟怀琛脱力一般,直接上前抱住了澹台信。
  “明天我赶去泰州。”澹台信在他怀里疲惫地合上眼,“杨肃宁固然是个好官,可太过刚直也做不成事,你分一队亲兵给我,并上我的斥候和暗探,一起去办事。”
  钟怀琛知道他是要去当地商贾地主的手里抢粮了,心中忧虑备:“陈家倾尽家底囤粮,现在那些商贾手里还有多少?你能算出数吗?”
  澹台信无奈地弯了弯唇:“那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会看账,又不是神仙。我出来前看过了,两州账面上还有四十万两白银,连带着樊晃那儿的剩余,各地大户的罚款——折算给流民留下一个月的口粮以后,还有五十六万两。以历年军中上下开支的均值来看,富余不过三五万两,现在全支出来买粮赈灾,今年粮价约是一石米一到一钱半银……我带着兵去,应该能震慑商贾大户,令他们不敢抬价。”
  钟怀琛感觉到澹台信在他掌中蜷起手指,快速地掐指算数:“即便如此,五十万石粮都未必凑得齐,目前无法估计泰州水势会蔓延多广,会有多少百姓受灾,这雨还一点没停……每个灾民按一天四两粮食算,根本没多少天的口粮。”
  “田地淹了,排洪以后也会是歉年。这点口粮救不了百姓。”钟怀琛没有澹台信以为的那么不通事务。
  澹台信当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除了苦笑别无他法。钟怀琛收紧手臂抱住他,静了片刻后突然问,“今天怎么不跟我提,大敌当前,不如做点什么了?”
  澹台信靠在他怀里半天没出声,许久后才道:“要做就赶紧,明天我还要赶路。”
  “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钟怀琛抱着他一起躺在榻上,“我还真下不了手,记账吧,忙完一并找你清算。”
  澹台信在外奔波两日,没有见到钟怀琛的时候只是疲惫,被他抱进怀里就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钟怀琛也放松了心神准备安寝,忽然又听到澹台信开口:“如果淹了泰州,就要想办法泄洪分流,你要做好准备,给我调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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