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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如今想来,圣人从一开始的选择就不止有钟怀琛一个,情势确如钟怀琛他们所分析,京城没有危急到需要西北边陲的守军驰援,圣人此次派人前来,更像是一场试探。
  钟怀琛知道自己在试探中落了大过,只能连夜赶写奏折,派出了樊芸带着平康府守军,出发驰援京畿,分明是关系圣人信任与否的大事,钟怀琛却始终心不在蔫,总忍不住去想不告而别的澹台信。他又收到了什么消息呢?多半也有圣人的信使找到了他,外州的消息他必然已经一清二楚,却在离开骏县前询问了两次邸报是否送到,他也在试探钟怀琛的态度。偏偏钟怀琛自作聪明,隐瞒了外州的消息——想到这里钟怀琛徒然地闭眼,心中弥漫开了不可挽回地哀戚,即便是真的追回澹台信,他又能如何解释呢?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赵兴军中那个信使被追了回来,澹台信留下的那封私信现在是什么意味,钟明他们几个都不敢多想,只是第一时间送到了钟怀琛手中。
  钟怀琛拆开那封份量不轻的私信,率先滑落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手串,那颗孤零零玛瑙珠,穿在澹台信自己编的不太均匀的黑色手绳上。那是除夕时钟怀琛送给澹台信的,那时候他挑了好多的东西给澹台信送过去,也不知道为什么澹台信格外钟情于这手串。后来澹台信遇刺坠崖,手串像是替他挡了一灾,迸裂在了山林间,只剩这么一颗落在了他手边,被他捡回来以后一直贴身放着。
  也许澹台信也在庆幸劫后余,所以留下这颗珠子,图一个逢凶化吉的好兆头。珠子长期佩戴把玩,覆上了一层莹润的光泽。现在这颗珠子静静地躺在钟怀琛的手心,信中写了些什么都不重要了,钟怀琛已经深刻体会到了离开那人的绝情。
  澹台信也许一时动摇过,短暂沉溺过,就像他把玩的这手串,这一年以来他也爱不释手过。只是这些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决策,舍弃的时候毫不犹疑,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可笑的是,钟怀琛不该对如今的情形感到意外的,他刚开始纠缠的时候,澹台信就早对钟怀琛预警过,他毫不留情地剖析过自己,说自己无情无义、狠心绝情的话比他袒露的爱意多得多。事到如今,钟怀琛甚至都无法责怪澹台信不辞而别。
  早在他们在德金园,钟怀琛拿他无计可施,只能霸道耍横,恶狠狠地说“若我执意留你在我身边呢”,那时候澹台信就认真地告诉过他,他留不住自己。
  澹台信闭门养病的谎言就只维持了几天,五天以后,钟怀琛强打着精神结束了安文寺的处置,回到大鸣府的时候,澹台信奉旨接任河州节度使的消息就已经传开了。
  听闻消息,两州无人不震惊。澹台信其人,声名不堪,也一向算不得讨人喜欢,有时候折腾起来,就连蓝成锦这些他一手提拔的幕僚都要在背地里发几句牢骚。可是他骤然一走,所有人又都觉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廷后来又来了旨意,派了个文官来上任,按说此人便是接替澹台信做钟怀琛的行军司马,可钟怀琛信不过旁人,那新来的司马还没上任,就注定了要坐冷板凳。钟怀琛回来后吃住都在营里,一头扎在如山堆的事务里,仿佛只要足够忙,就能止住自己的思绪。
  吴豫跟着钟怀琛回大鸣府,看着钟怀琛每天吃住都在营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吴豫心里对澹台信也出了些不理解。
  虽说人往高处走,澹台信能再度起复节度使,按理说也是好事一桩,可是有必要走得那么匆忙吗?奉旨调任,何至于像他这般做贼似的偷跑?
  他同样不懂澹台信对钟怀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之前在大鸣府里和三阳镇的营里,两人的关系明明肉眼可见的亲密。钟怀琛的举止自不必说,旁人看了有时候都觉得肉麻,可澹台信也不是全无反应的,吴豫见识过他与钟怀琛之间的默契,且不论私情与否,两人对彼此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这般的了解信任,又怎么至于骤然拂袖离去,连当面敞开说明白都不能么?
  吴豫尚且百思不得其解,这问题旁人更难答得上来,凌益他们得知了澹台信离开云泰的消息都来信问他究竟怎么回事,连贺润那个小太监都花容失色地拽着他吵吵嚷嚷,吴豫这么话唠的人都体会到唾沫星子说干的疲惫——可他又上哪儿知道怎么回事呢?
  真有可能知道个中缘由的那位,现在谁也不敢去触霉头。钟怀琛看似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加倍勤勉地料理两州内的千头万绪,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跟前提澹台信。连钟定慧都明白这个道理,他有一段日子没见到澹台信了,如今看到钟怀琛一个人回来,他抱着字帖眼巴巴地等在门前,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钟怀琛回大鸣府之后就沉默地搬回了侯府住,澹台信的住处闭门闲置,之前的门房留着扫洒,钟怀琛自己再也不过去,却又什么东西不让人去搬。钟光没了跟的人,回到钟怀琛的身边,近来几天觉得钟怀琛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他担心是钟怀琛了气,在骏县没有看住人,忐忑地去问钟明。钟明看着他,只能长叹一口气。
  钟光这倒霉孩子,头回出来单独办差,就在澹台信身边待了近一年,现在他也成了钟怀琛睹物思人的一部分。
  第219章 忠臣
  今年呼啸的北风堪称鞭辟入里,澹台信一路向东南行进,快到河州地界了,雪片儿还是紧追着他不放——像是西北狠心的割舍终归还是藕断丝连,一路追着他,倔强地停留在他的衣角。
  杨诚再次作为钦差外出,称作什么中南三州督战使,担负监军重任,腰间反而未配金令。一个文官赶路,来得比他还快,澹台信进城的时候杨诚已经在奔走调粮了。两人相见,没有多少空闲可以寒暄,杨诚只问:“云泰局势如何?”
  “稳得住。”澹台信言简意赅,“动乱不足为惧,钟使君在借机清理两州的隐患。”
  “钟使君能独当一面就再好不过了。四月见时,你说还想在云泰两州再待两年。所以写信给你时,我其实颇为犹豫,云泰边陲同样关系大晋国祚,可是魏继敏引发的内乱,状况糟得超乎你的想象。”
  “大人信中所说种种我已细看过了,路上我多耽误了几天,带人草绘了一张舆图,河州各地城防,等我整兵之后便重新布置。”
  澹台信真的应他的请求前来,杨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他才长叹一口气:“适意,此番前来,我已经不计较一己得失了。”
  澹台信垂眼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可见到中南三州督战,在圣人心里或许比不上查抄一个年出百万白银的铜矿厂。他还未作声,杨诚又道:“你还年轻,宫里的事也要多留意,东宫与庆王府传出了不睦,你除了替圣人办差,日后的事也要早做打算。”
  澹台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收到京中的来信了,唯独宋家前些日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要求——只是宋婕妤年轻,尚没有子嗣,而今就算再得宠,在宫中的乱局里她与宋家都没有制的砝码。澹台信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我在京中待的时间不长,记得几年前,圣人虽立了太子,可太子一向谨小慎微,朝堂不敢有一句多言......至于庆王,我更是全无了解。”
  杨诚看着前面运粮的车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转身往城门边忙活的人群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人应声而出,向二人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弟子,刚入仕不久,京城不好待,御史台更是深不可测,留他一个人我不放心。这次出来,我就把他带上了。”杨诚向徒弟示意,“这位是澹台使君,你就跟在使君身边,做个文书辅佐使君。”
  澹台信连称不敢,等杨诚走后他问起弟子的姓名,年轻的文官名唤方定默,但其人言谈举止与这名字毫不相干,这青年既不稳重安定,嘴皮子更是没一刻闲着。澹台信觉得耳边嗡嗡的感觉有点似曾相识,非要说的话,方定默像是贺润和年轻时候的吴豫合体,活泼跳脱且碎嘴子,偏偏小方大人的文采又是那二位远不能及的,所以他跟着澹台信巡城一趟,把京城局势讲得比说书先的话本还要精彩,穿插着他言辞辛辣的评论,澹台信听时也不免侧目,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杨诚不放心把这小子一个人留在京城了。
  河州泮月府从前的防务在澹台信眼里就跟纸糊的似的,也未曾设置过节度使,一向是由刺史管理一州政务,折冲府都尉糊里糊涂地管理着两万府兵。
  澹台信怀疑朝廷中人对这刺史与草包都尉的能力心里门清,所以魏继敏叛军隔河相望之际,立即就调走刺史都尉,新设节度使找人来接替。澹台信心知肚明自己会接手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杨诚显然也清楚得很。他不敢揣测杨诚的动机,除了个人升沉荣辱以外,是什么支撑着他义无反顾地跳入这漩涡里,也想不清楚自己的这次果决,又会有什么结果,到底值不值得——其实只要稍一想想,他心里强压住的某处就会隐隐作痛起来——相对未卜的前路,他更清楚自己割舍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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