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机器人果然上当,又或者说,他只能上当,“哪里疼?什么程度的疼?要紧吗?”
“要紧啊。很痛,痛死了,马上要死了……”游肆故作虚弱,从枕头上滑下去,嘎巴一下死那儿了。
江律一把扑过去,却看见男人勾起的唇角,才意识到又被戏弄了。
这个……混蛋。
他纵览上千亿的数据,领域上下至少一千年的人文历史发展,得出结论:人类很贱。
而且物大多是趋利避害的,只有人,会享受痛苦。若是动物身上出现此类行为,会被判断为心理状况不佳的刻板行为,需要干预治疗,而人类称其为性癖。
人类很贱。江律在心里默默点头。
所以做人类的保姆管家很难。
江律叹了一口气,撑起身躯,又把男人翻过来,直接掀起他的睡衣看。
游肆还真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出,没来得及拦,胸口就凉嗖嗖的。
衣服被掀到胸口,江律打开灯,认真检查他的腹部,检查有没有淤青或者破皮的地方。
手指划过他胸腹的肌肉,皮肤紧实,肤色健康,触感也不错,只是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能感受到男人明显紧绷了一下,转瞬放松。
疼?
江律迟疑着,想低头看得更清楚一些,“真的伤到了吗……”
“没。”游肆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把人推起来,“逗你玩的。”
江律面露无语。
人类果然很贱。
“那您早点休息。”江律把他推上去的衣服又轻轻拉下来,再给他盖好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病了,换别的机器人可不会伺候您。”
还在想刚才那事儿呢。
游肆淡笑,“谁要换机器人了,买来做实验的而已。”
“实验?”江律驻足,脑袋微微偏了,“什么实验?”
“芯片。”
“您会研发芯片吗?”江律问。
“看不起谁呢,别忘了谁把你的记忆恢复的。”游肆敲他脑袋。
江律一脸无辜,“就该您恢复啊,本来也是您自己删的,自己造业自己担。”
“你……”游肆被呛住。
江律眨眨眼,仿佛无关他事的模样。
游肆还真是不能说什么。
因为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见他没说话,江律神情收敛了一点,然后微微垂首,“我说错了,您别气。”
“我就气了,你从这跳下去,再回来给我炒个菜。”游肆冷脸指着窗台。
江律这下学乖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紧张兮兮地摇头,“我不去,您在开玩笑。”
游肆挑眉,“你也不傻嘛,终于学会拒绝了。”
江律暗暗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也还好您会修机器人,如果您没办法恢复我的记忆,那……”
游肆眸中玩笑的意味一扫而空,反而瞬间有种说不出的阴沉和深思。
如果他没办法修好江律,那在他转手江律控制权的那一刻,他就永远失去这个机器人了。
就算找回来,也是一具只会婉转求欢、供人亵玩的低级情趣玩偶。
游肆抬眸看他。
江律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偏头与他对视。
“如果我没办法恢复你的记忆,你会不会怪我?”游肆问。
江律几乎想都没想,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您,又怎么会怪您?”江律给出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回答。
游肆深吸一口气。
也是。
但只要想着曾经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凡他那天没有经过那幢别墅,江律被其他人抢先一步买走;或者他在修理江律的时候出了万分之一的差错,导致所有记忆全都销毁,那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就不是这个机器人了。
虽说机器人并没有“记忆”一说,但游肆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抻了一下,好似丝丝拉拉的牵扯痛,总觉得这样对江律似乎分外残忍,然后是微弱的喘息与庆幸。
——还好,那渺小但灭顶的可能性没有成为现实。
第50章 惊喜
第二天游肆就跟谭文飞跑出去淘了一台t-3。
市场里灯光比较昏暗,到处也都是乱糟糟的,不是什么正规渠道,算是一种私下交易,正规渠道像机器人价格昂贵,而且不是批量购买的话,买家身份也容易被查。
游肆四处看了看,整个市场弥漫着一股机油的气味,机器人都被塞在箱子里,不见天日,买家钻进集装箱的门缝,里面的机器人就会抬起头,自动视线跟随。
游肆有时会觉得,把机器做得太像人,是一种残忍,对双方都是。
“小心点,这里锈了,别被划到。”谭文飞注意到门栓上突出的铁丝,帮他把门抵住。
游肆跟在后面进去,短短的铁梯年久失修,踩上去都有点摇摇晃晃。
“先,我来帮您。”
黑暗里的t-3嗓音机械,虽然这么久过去了,也还是那样的年轻清朗,一步步带着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一只手撑住门,一只手朝着楼梯上的游肆伸出。
游肆犹豫片刻,握住他的手掌,借着他的力气进了集装箱。
身后沉重的门缓缓关上,卖家打开灯,丝丝拉拉的电流声回荡在空旷的箱子里。
“这些都是好货,一般我们很少单卖的,都是给一些厂家供货。”卖家随手扯过一台t-3,踢了他一下,又推他,“你们看,多稳,零部件都是完整的,没维修过,洗一下就行。灵敏度也很高,没有延迟。”
谭文飞觉得挺满意的,绕着t-3走了半圈,然后看他脊柱上的隐藏盖。
如果要换芯片,就需要打开这里,使用介入剂,将新的芯片随着神经传导数据的输入和输出带到中枢系统,接管他的机体。
没办法,芯片很脆,机器很老,神经接口甚至都不兼容,不可能一步到位,只能用靶向介入,如果贸然在t-3上直接植入,很可能机体和芯片都融成一团。
不必在这种地方求效率,保稳是最关键的。
谭文飞跟老板谈价钱。
老板其实不大愿意卖,毕竟这个t-3成色真的很好,谭文飞也是舌灿莲花,给老板画饼,说这都是测试阶段的机器,如果效果好,以后肯定还会在他家批量订购,现在只是先行试验。
游肆不擅长谈判和销售,他们扯来扯去的时候,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游肆已经开始神游了。
他偏头,恰好与刚刚拉他进来的那个机器人对视。
机器人手臂上长长一条划痕,是被锈的铁丝划的。
视线对上的刹那,老式机器人微微偏头,似乎在等待指令,发觉游肆似乎没有要命令他的意思,他才低着头待机,待机的样子反而像沉思什么似的。
游肆想起死在他怀里那台t-3,在测试那段时间,也总是坐在角落里。
他见不得光,游肆只能把他藏在工作室,他就在里面转悠,偶尔在角落长坐,等到游肆开门,才会露出笑容。
游肆随口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在“想”的这个行为就已经够他新奇了。
游肆笑着说,“这叫元认知,是对思考的思考。”
t-3眨眨眼,“原来人类的脑子里有这么精细的系统。”
游肆脱下外套,在工具箱里鼓捣东西,想继续给他测试。
t-3摸摸他的外套,问,“有点湿,外面下雨了吗?”
“嗯,毛毛雨,最近真是烦,潮湿又热,毛毛雨这种东西,打不打伞都麻烦。”游肆吐槽着。
t-3却仿佛入了迷,摸着他被雨水沾湿的外套,“毛毛雨,是什么样子的……百科里说,毛毛雨是由直径小于0.5mm雨滴组成的稠密、细小而十分均匀的液态降水现象。那么落在身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游肆这才回过头,略有迟疑,“你想出去吗?”
t-3回头,很懂事地问,“我不能出去,对吧?”
“对,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您赋予我意识,您自然可以剥夺我的自由。”t-3收回手,转身坐到桌子上,慢慢躺下,“今天您要测试些什么?”
游肆手里的光切刀和各种各样的测试零件都有点发烫了。
他可能从那时候就感受到,他过高估计了自己承受能力。
他能造物,但他无法承受其后果。
这跟他养育了一个命有什么区别?
甚至不同于猫、狗、亦或是其他的“宠物”,而是一个有会思考、会痛会迷茫会有自己想法的“人”。
游肆太天真了,他甚至一直以为道德委员会明令禁止给机器人赋予意识,是为了机器人的权利。
实则也是对人类的仁慈。
亲造出这样的存在,又亲手销毁。
那时的游肆太年轻,他还不知道自己完全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