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离开了书房,从大门口走出去,顺手关门。
留下那个蛋糕在门边,与游肆遥遥相望。
他没有走远,甚至说根本没有走,在关上门之后,就在门口的墙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声控灯熄灭了,楼道里陷入黑暗。
他歪着脑袋,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凝视着眼前的漆黑与虚无。
很久,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地方。
“闷。”
他眼睫低垂,如此评价自己胸腔人造肌肤下浮动的感受。他的心脏好像卡住了,或者说运行掉帧,又或者是老化导致的数据处理速度变慢。
他便取消了所有的外部感受器,不再接收新的环境信息,以免造成系统负荷过载。
江律闭上眼,调取出旧的数据,在时间之流里慢慢回溯,找到了他第一次来游肆家里的档案。
点开,按照时间顺序,以最高的倍速回放,他与游肆经历的一切就如同高倍速电影一样在他脑海中浮现。
江律的cpu慢慢平静下来。
这是他习惯的平静方式。
他日常的事情不多,游肆并没有给他安排很多任务,大把的闲余时间里,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回顾与主人的一切。
那是他仅有的东西。
但这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无权占有,也无权支配。这是属于主人的隐私,若游肆厌恶他,想再次丢弃他,那么他只能服从。
……烦。
机器人闭起的眼睫颤了颤。
……为什么。
平缓的眉头慢慢蹙起。
……为什么不属于他。
低头埋进膝盖里,抱着膝盖的手却攥成拳头。
……如果,仅有的数据都被剥夺。
江律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纷繁嘈杂的思绪此起彼伏,连带着温度都飙升,一拳狠狠砸到地面上,顿时震痛感从指骨蔓延到手臂。
黑暗的走廊里,响起一声淡淡的叹息。
“这是愤怒。”
话音落下,走廊的声控灯响起。
江律抬头,男人站在门边,他身后公寓暖色灯光透过门缝照过来。
江律没说话。
游肆关上门,跟他一起坐下,“手给我看看。”
江律服从指令,伸出手去。
刚刚那一拳砸在地上也没控制力道,手背凸起的骨头全是擦伤,游肆握着他的手翻看了一下。
“以前的机器人发脾气一拳砸凹金属桌面,现在的居然是砸伤自己。”他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嗓音听得出无可奈何。
江律没动,也没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的伤口不处理会自己愈合吗?”游肆问,“你以前好像可以。”
江律长久地思考,然后摇头,“现在不行了。”
“故障了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江律很坦诚,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没有故障提醒,但现在不行,我不知道怎么启动自愈功能。”
他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卡住,以前做得得心应手,甚至是自动化的功能,现在他都没办法调取运行了。
他现在脑子很乱,无暇顾及任何其他的功能。
游肆站起来,又将他从地上拉起,“给你弄点人类药有没有效果?”
“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江律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态度似乎软化,但游肆握住他手掌的那一刻,他也无暇顾及了。
他的脑海中无法处理任何额外的信息。
在这一瞬间,他变得像人类一样无能了。
游肆把他带回来,找出医疗箱,给他上药,机器人的伤口也如此真实,外面的擦伤,伤口旁边微微鼓起的红肿,伤口内的血肉,还有未曾清理的脏污灰尘。
游肆花了点时间才给他清创,包扎。
“今天的事,有我一部分责任。”游肆一边收医疗箱一边说,“我没有把文件收好,也没有明令禁止你翻阅,也不该吼你。”
江律始终低着头,凝视着手上的绷带,不知听进去没有,就算听进去了,游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懂。
听进去了和听懂了是完全的两码事。
不过也无所谓了。
游肆知道自己应该放低期待,不能要求一台机器能有多么智能,哪怕是他自己引以为傲的恒星算法,在t-3身上有效果,不代表在江律身上也有效。
而且他的模型预期还是太乐观了。
当年的“有效”,可能只是偶然的适配,也可能有他未曾排除的外界因素,并不是他的算法多么成功、多么完美。
否则江律也不会找出这么多bug。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游肆还是没学会预期管理。
是他的错。怪不得任何人……和机。
他关好医疗箱的盖子,正打算收回原处,刚起身,就被拉住衣角。
江律脑袋低垂,只看得见头顶的发旋,游肆讶异的眼神落下,他耳边绒毛细软,耳尖的温度让耳廓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后颈处的衣领映出指示灯闪烁的频率。
江律慢慢抬头,嘴唇动了动,很久,才问,“蛋糕……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游肆愣了,而后说,“我还没吃。”
机器人眼中有些失落。
游肆又说,“要一起吃吗?”
机器人眼神慢慢恢复亮晶晶的样子。
“好啊。”他小幅度点头,眨眼的频率都快了。
游肆把他买给自己的小蛋糕拿出来,又拿了叉子和纸巾。
江律想要帮忙,游肆把他按在沙发上坐着,没让他动。
“他呢?”江律环视四周,没看见刚才被游肆修好的机器人。
“在杂物间。”游肆放下叉子,“你想见他?”
江律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半天得不出一个定论。
只是拿起叉子,挑了一点奶油放进嘴里抿着,很久之后才又问了一遍,“他的眼睛也好看吗?”
他从门缝里看见了。
游肆对那台铁皮罐头那么温柔,修理的时候甚至需要靠得很近,结束了还夸他眼睛好看。
好看么?
是不是也想让主人用手掌掩住,感受他睫毛在掌心扫过的触感?
是不是也想在偶然的夜晚,借着月光凝视他眸中的皎然倒影?
是不是……也想在气氛暧昧的夜晚,吻在那双眼睛上。
他的瞳孔也会变吗。
他的心跳和呼吸也会随着主人的态度改变吗。
江律捏着不锈钢的叉子,手指不自觉用力,叉子就在他手里扭曲得像锄地的犁一样。
他想起游肆在走廊里问出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以前的机器人发怒时会锤烂桌子,而他只会往地上砸,还落得满手伤口的下场。
因为他没有气。
他心情很复杂,这是一种指向自身而非外界的跌宕起伏,所以他没办法、也没有资格将激烈的情绪发泄到外界,只能以自我伤害的方式来泄愤。
江律仅用了0.00001秒就从数以亿万计的数据信息中,搜索到了这个情绪对应的表达。
嫉妒。
这是一种夹杂着屈辱和愤怒的劣等感,亚里士多德称其为“一种看见别人拥有的、自己渴望的、而自己尚未拥有的事物时,产的痛苦情绪”。
这是一种在比较中产的非传染性“疾病”,它象征着在比较中落败、或处于不被选择的地位。
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情,也无法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嫉妒,则必须承认自己劣等于某人。
是人类数不数的可怜病之一。
他就这样被感染了。
比程序的bug还麻烦。
第53章 whatif...
江律好像不太高兴,游肆才注意到。
他想是不是把人赶出去留下的后遗症,说起来也是的,他脾气不太好,有点怪,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怎么跟人相处他也不太明白了。
杨延谨一直因为愧疚很迁就他,而谭文飞是个粗枝大叶的无所谓个性,这俩人都以一种奇妙的契合感跟游肆很合得来。
但江律这种机器人的性格是怎么样的,游肆还真没有仔细探究过。
毕竟,机器人,也不会真的有个性。
但……
游肆问了一句,“蛋糕不好吃?”
江律咬着叉子很久,才摇头,“蛋糕就是蛋糕味。”
而且江律在他之前还尝过一口,要说不好吃,他也不会带给游肆吃了。
游肆觉得还行,奶油味很浓郁,草莓也清甜。
看来果然是把小机器人赶到门外让他不高兴了。
江律又说,“就是普通蛋糕味,一点都不特别。”
游肆还不知道蛋糕能有个怎么特别法,但他平时也不爱吃甜品,所以对于蛋糕口味不了解,或许更高档一些的蛋糕是特别一点吧。
“你想要怎么特别?”游肆问,他打算给江律多开点权限,他以后要想买更贵的蛋糕,也不用过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