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由于前东家搞小团体,这对宋百川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宋啊,我能提个意见吗?”中岛的眼神突然移到宋百川的手上。
“噢,您说。”
“你右手中指的戒指能不能换到左手去?就今天换,就今天,”中岛无奈地说,“今天东京市场部的成本策划也参加会议……”
“那关我什么事?”宋百川十分迷茫,捂住自己用来招财的戒指。
“你忘了去年年会啊?”中岛组长的电眼一通扫射,“对方和我们坐一个桌!你穿西装的臭屁样子真不像话,事务所那边都传开了!”
“哪有那么夸张——”
中岛打开line的聊天记录示意道:“你自己看。”
宋百川看过去,在一通前置敬语之后,是一句敬语体系直接拉满的相亲邀请。
“我的老朋友都来问你结没结婚!”中岛组长大吼。
“就今天!”这位四十一岁的中年大叔恼火地指着劳什子戒指。
“好好好,”宋百川叹口气,将右手戒指换到左手上,“就今天。”
“嗯,”中岛满意地笑起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山田已经预约好会议室了,我们走吧。”
宋百川品味了一下后半句,非常不信任地看向自家组长:“您又!”
“唉,”中岛吹了声口哨,“神经科学的研究小组有一个姑娘家,学部时选的二外还是中文,你老大不小了,听人事部说最近正要申请绿卡吧?”
三十一岁的男人一愣。
中岛于他有知遇之恩,转职时的终面,他一直在引导自己回答问题。四个技术职高层轮番拷打,眼看问题越来越刁钻,只有他笑眯眯地将人际问题转移到技术问题上,让研发部部长有了延长面试的兴趣。
他原先在cto身边干过,因为站错队才一直没升上去。论能力,研发团队所有组长都不及他有水平。最近内部领导层换人,小道消息称明年就会越级提拔。
“您……”
“一个人辛苦,”中岛先生有点害臊地摆摆手,“既然决定留在这里,公司内部消化也是好的。研发中心这些年注重海外晋升,多学多听,搞研发跟市场职很不一样,三观合适的婚姻也是助力。”
宋百川没想到组长考虑了这么多,一时间有些找不到话说。他感激地看向对方,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别谢,”中岛摸摸鼻子,“开会的时候可没有我这样友善的领导。”
“……说实话我觉得公司氛围已经很友善了。”
“那你是没跟隔壁团队开过会,”中岛叹了口气,“不要说话,无论别人表达什么意见都不要说话。”
读研的时候,宋百川是会积极参与研究讨论的人,他的同门虽然不喜欢日常聊天,但至少在研究上知无不言。但第一家公司并非如此。他的同事们极其擅长甩锅,任何一句闲聊都会变成1v1面谈时的把柄。
久而久之,宋百川就进化成了一根老油条。
他那渺茫的,想为人类做贡献的想法早就随着流言飞走了——放下幻想吧,不要连平凡的日常也一并失去。那些修改代码的时光,约等于如何完美的复制黏贴以及修改魔咒一般的注释。
他或许在一个自己没有察觉的时间段里,变得无比可笑且平庸。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真正搞科研的会议里发表意见呢?
——宋百川,你哪来的资格?
第17章 故障
同一时刻不同时区的北美加州。
s大脑科学研究室,医疗项目组,脑分组。
今日时间表。夏令时17:30将召开与投资方研发组的讨论会。
啧。
日本公司怎么破事这么多?!
一天到晚尽他妈开会。
会你妈了个屁。
“lawren,不要把列车模型放在工位上——就放一个,算我求你,别在我面前炫耀!!!”
“哎哟爹,daddy,宝贝想放,让宝贝放吧哭哭,”一个男人窝在电脑前,几天的研究下来胡子都没刮,“医学部的废柴毕业生们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医疗数据还不给我?!”
“your fuking daddy!”
同门简直要大闹了:“为什么你能在日本买到大正列车模型啊?!我去旅行的时候怎么买不到?!”
“这是重点吗,”邋里邋遢的男人指着数据集喊,“为什么不给我医疗数据啊?!”
“为什么我买不到列车模型啊?!”同门指着列车模型喊。
“数据!”男人继续喊。
“模型!”同门也继续喊。
“你给我数据我给你买!”男人不甘示弱。
“你给我买我就帮你催数据!”同门紧随其后。
这种事每天都要上演,研究室里的其他人已经见怪不怪。加州的黄昏总是蒙着一层紫色的雾气,棕榈树的针叶随着晚风摇曳,新一年的夏天又要来了。
校内人头攒动,到处是刚下课觅食的学生。邋遢男皱着眉,任由阳光从窗外闯进来。他的朋友felix来串门,满脸黑线地说:“又因为这几个模型开始了啊?”
“啊,felix,”其他人笑起来道,“今天lawren不能按时和你去吃饭。”
“为啥?”felix开始发放从中国物产店买来的零食。
“待会儿项目组的博士都要跟教授留下来开会。”学弟一边挑一边解释道。
“那你今天还来不来我家吃?”
felix发完,无语地看向胡子拉碴的lawren:“我叫人处理了小龙虾。”
“还没到季节吧?”lawren无比烦躁地看过来。
“夏天了神金,” felix答,“我还邀请了社科的学弟一起吃。”
“……多管闲事。”男人突然没了拌嘴的兴趣,病恹恹地回到了座位上。
夏天。
他平生最讨厌夏天。
lawren有段时间非常讨厌他的中文名字,大概在五年前,他在日本被一个中国陌生人甩了。这事儿搞得他对汉字有ptsd,从日本回来后再没去过东亚任何一个地方。
人是可以经历大起大落的,但不能毫无准备地经历大起大落。
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柔软而坚定,看向世界时总是包容而理解。
离开广岛的那一天,对方登上飞机前还主动亲了他。
lawren简直不想松手。他撑着男人的背,将对方锁在机场角落说:“我会去找你,微信联系。”
那人笑起来,在lawren的锁骨上吸了一下才离开。
然后就登机了。
天空那么高,lawren甚至没想过对方就此消失的可能性。他在微信里发了很多话,但对方一句都没有回复。三小时后,他推算飞机已经在东京降落,于是又粘人地问你落地了吗,但那时,微信显示您已不是对方的好友。
老实说,两天的时间,这样的结局在现代社会再正常不过。
但当时的lawren在felix面前哭了两个小时。
felix惊呆了,连夜退还激辛生蚝套餐的费用并当场买了一个列车模型送他。
也没想到这一买,lawren便连续在二手市场里收了四年。
战利品全部陈列在工位上,最长有三节车厢,最短只有一个车头。这些车型全部来自广岛电铁公司,该司专注城市轻轨列车,黄绿相间的车厢不厌其烦地在街道上哼哧哼哧。
你要说lawren走出这段往事了吗?他对广岛这两个字有生理性排斥。你要说lawren没走出去吗?他早就连那个人的名字都忘了。
谁他妈能够记住四五年前旅游时偶然遇见的床伴名字啊。
五点的时候,常年不在研究室的大老板终于露脸了。他刚从一场学术会议回来,脑子里全是路边西餐厅的香气。午休时工作人员拉着他去海报区闲聊,个倒霉催的在学会上没时间吃饱——你敢信?天底下居然有人在学会上没吃饱。
真窝囊。大老板郁闷地朝lawren努努嘴:“走吧,去会议室,其他人都到了。”
“数据呢?”lawren还算尊师重道地问。
大老板:“……”
你身后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索命吗。老人家疲惫地叹口气道:“lawren,我目前对自己只是正教授的职位还算满意,也没有冲击诺贝尔奖的想法。”
他可怜巴巴地补充道:“我甚至只想跟你去吃小龙虾。”
lawren下意识说:“可以啊您直接过来……”
“你先开会吧祖宗!”大老板悲愤地喊。
因为研究室全体经常组织团建活动,学生氛围一直很好。虽然大老板在学校的时间很少,但自家孩子答辩的时候一定会赶回来护短,大家都很敬重他。二老板和三老板看上去严肃了些,但研究室里有个唱红脸的也不错,氛围好,学术进度也没有落下。
“t公司的心血管技术已经很靠前了,最近又在脑研究上下足了功夫,” 研究室的另一位博士正在和二老板聊天,“这次会议连成本策划都来,看样子是真的想实现精密扫描的量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