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明白他想问什么,也感激他没有追问。
幸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小太郎耳朵上的软毛,轻声说道:“在京都的时候,好像活在一个很漂亮的盒子里。”
幸的声音飘忽,像在回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衣服总是最时兴的料子,吃饭走路都有规矩,有很多书读,也有老师教琴棋书画。周围总是很热闹,有很多人……但好像,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看着我的。”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他们看着的是羽多野家的小姐,一个应该完美得体、将来或许能用来联姻的物件。”幸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就像摆在博古架上的漂亮花瓶,很耀眼,但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能出错……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义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是他第一次听幸说起过去,说起那个与他所知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想象不出那种生活,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会笑,会喜欢去山野间玩耍的少女与那个遵守规矩的人重叠在一起。
幸抬起头,望向简朴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庭院,目光渐渐有了焦距:“来到这里以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要自己干活,会弄脏手和脸,没有那么多规矩,但也……很真实。”
她轻轻挠着小太郎的头,小太郎舒服地眯起眼,尾巴扫动着,“妈妈很辛苦,但她是为了让我能真正地活着,而不是当一个精致的摆设。外婆给我取了幸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平安幸福,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和自由。”
她停顿了很久,声音变得更低,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在确认某种信念:“羽多野幸子,不可以忤逆父亲,不可以有自己的念头。但是雪代幸……可以。”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泥土。
义勇看着她,似乎从她微弱坚定的话语里,真正理解了雪代幸,同时也隐约明白了她心底那份恐惧从何而来。
于是义勇坚定的看着幸,然后非常认真地说:“这里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落在了幸的心中,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义勇是在肯定她的选择,肯定这里的生活,也是在告诉她,这里值得守护。
这时候,小太郎兴奋地摇着尾巴,不知道从哪叼来一个布球,放在雪代幸面前,又用鼻子往义勇那边顶了顶,发出呜呜的期待声,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幸看着小太郎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心中一暖。她捡起布球,轻轻扔向了院子中央。
小太郎立刻像一道棕色的小旋风般冲了出去,欢快地追着球。
义勇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眼神也似乎柔和了一瞬。
雪代幸看着小太郎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轻声道:“刚来的时候,我很不习惯,也很想京都那个大院子。是它一直陪着我。”
小太郎与幸而言,是非常特别的存在,是那段艰难适应期里最温暖的慰藉,也是连接着她过去与现在的一道微光。
然而,安心之余,一股更深的忧虑萦绕不去。
她的户籍是离开羽多野家时就已经变更了,按理来说父亲是不能强行带走她的。
但是她前世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或许,是父亲前世对她的户籍做了手脚?
一个关于户籍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如果能证明户籍已独立,或许就有机会跟父亲抗衡。
带着这个不确定,几天后,趁着一次去镇上的机会,幸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偷偷跑去了户籍役所。
那位严肃的老役人听着她颤抖而急切地询问。
如果户籍独立,生父是否还能强行带走她?
老役人推了推老花镜。
“小姑娘,户籍在这里,官府自然是认的。”
老役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肯定,“没有正当理由和官府文书,谁也不能强行从户籍所在地带人走,这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你母亲既为你改了姓,立了户,你就是雪代家的人。他羽多野家再有钱,也不能凭空把手伸到我们这里来要人。”
老役人的话,让幸松了一口气
父亲只是商人,能力再大,也不可能和地方官府串通一气。
幸忽然就笑了。眼泪汹涌而出,与笑容交织在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疯狂,却又充满了绝处逢生的光亮。
她抓住了,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可以不用回那个冰冷的京都宅邸,不用再面对前世的噩梦,她可以留在野方町,作为雪代幸活下去。
这一次,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役所,阳光洒在脸上,从未觉得如此温暖过。
雪代幸第一次觉得,命运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抗争。
然而,这份狂喜在回到家中,看到母亲憔悴的病容时,迅速冷却了下来。
实际上,自那天以后母亲的气色并未好转,那日与父亲羽多野智森的激烈争执,压垮了母亲本就劳损过度的身心。
咳嗽日渐剧烈,起初还能勉强下床,后来便大多时间卧于榻上。母亲原本就清瘦的身形迅速萎缩下去,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的雪。
幸去请过医生,然而他只是摇头,他说母亲是心病积劳,又感了风寒,已有油尽灯枯之兆。
冬天的寒意,仿佛提前侵入了心底。
第10章 断织
母亲雪代砂的病,如同这个冬天一般,来得迅疾而冰冷。
雪代幸日夜守在母亲榻前,煎药、喂饭、擦拭,心如同被放在小火上慢慢炙烤。
茑子姐姐和义勇来得更勤了,送来自家熬的粥,劈好的柴火,以及镇上郎中开的,似乎也效用不大的药方。
岁末年初时,雪代砂的精神竟意外地好了一些,脸上甚至有了些微血色,能稍微坐起来一会儿了。
她温柔地提出,想和富冈家一起过年。
年夜饭是在雪代家吃的。
茑子和义勇早早过来帮忙,母亲坚持要亲自下厨,做了许多幸爱吃的菜。
软糯香甜的筑前煮,金黄诱人的玉子烧,还有炖得烂熟的芋头……每一样都耗费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她却做得异常专注和满足。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温馨,母亲不停地给幸夹菜,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幸,多吃点,要长得结结实实的。”
“以后啊,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饭要按时吃,天冷了要记得添衣。”
“要听茑子姐姐的话,她是你姐姐,会对你好的。”
“义勇君是个好孩子,你们要互相照顾。”
雪代砂细细地嘱咐着,仿佛要将一生的话都说尽。
幸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泪水却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咸涩一片。
她知道,这可能是母亲最后一个新年了。
茑子红着眼眶,不住地点头:“砂夫人,您放心,您放心……”
义勇坐在一旁,偶尔抬头看看幸强忍悲伤的侧脸,又看看雪代砂夫人那异常明亮却让人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将剔好了刺的鱼肉放到幸碗里。
年后,雪代砂就像燃尽了最后的烛火,迅速地衰败下去。在一个寂静的雪夜,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临走前,她已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握住幸的手,目光哀求地望向一直守在床边的茑子。
茑子瞬间泪如雨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哽咽着:“砂夫人,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幸,替您望着她平安长大的。”
母亲闻言,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目光最后温柔地落在幸脸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代幸的世界,在母亲闭上眼的那一刻,万籁俱寂。
雪,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也仿佛覆盖了她的心。
母亲的葬礼简单而肃穆。幸穿着白色的孝服,跪坐在母亲的墓前,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寒冷刺骨,却不及心中万一。
她仿佛与这片苍茫的雪地融为一体,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孤独。小太郎安静地匍匐在她脚边,发出细微的呜咽,用脑袋蹭着她冰凉的手。
“幸。”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富冈义勇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他同样穿着素色的衣服,发梢肩头也落满了雪。
幸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墓碑。
义勇沉默地在她身旁跪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学着姐姐安慰人的样子,有些生涩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覆盖住幸紧紧攥着,冻得通红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那温度如此真实,一点点穿透冰层,试图温暖她冻僵的指尖。
“以后……我该怎么办?”幸的声音干涩沙哑,“妈妈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眼泪终于再次滑落,瞬间变得冰凉。
义勇握紧了她的手,海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