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过了许久,义勇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却没有放开她。
他绕到她身前,低头看着她。
幸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圈还红着,但眼神不再闪躲。
义勇什么也没问。
没有问她身体的异常,没有问她这两年的经历。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向她伸出了手。
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稳定地摊开在她面前。
“走吧。”他说。
幸看着这只手,阳光落在他的掌心,很温暖。
她喉头哽咽,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依旧冰凉,却被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
路途中,他们找到了一处山间的紫藤花之家。
守屋的老人看到义勇深色的队服和日轮刀,恭敬地将他们引至最安静的厢房。
义勇沉默地打理好一切,找来干净柔软的女式和服放在她的枕边,又将温热的饭菜和清茶置于房内的小几上。他依旧话少,却将所有的关怀都化作了具体的行动。
幸没有碰那些食物,却在义勇安静地坐在门外廊下时,换上了那身干净的衣服。
夜幕再次降临。
幸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庭院中一株披雪的老梅,和天边那轮清冷的弦月,月光将她素白的身影勾勒得单薄。
身旁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义勇走了出来。他在离她大约一臂远的廊柱边,安静地坐下。
距离不近不远,是一个陪伴的姿态。
雪后的夜晚格外寂静。
良久,义勇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找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混在雪夜的风声中,几乎听不真切。
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义勇停顿了很久,夜风拂过,带来梅枝上积雪落地的轻响。
然后,她听见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
“……不要再消失了。”
幸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义勇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庭院中的雪与梅,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冷硬。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廊板,指节泛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情话,甚至隐约带着一丝责备。
可听在幸的耳中,却比世上任何誓言都更沉重。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她慌忙别过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侧颊,一点点抚去她的眼泪。
幸哭得更凶了。
她无法说出真相,至少此刻还不能。但……她可以用行动回应。
她向着那只手的方向,微微倾身,让自己的重量,一点点倚靠上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义勇的手掌感受到了那份细微的依靠,先是一僵,随即稳稳地承托住她。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支撑着她。
又过了许久,幸的哭泣渐渐停歇。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廊下相顾无言的两人身上。
空气中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经沧桑后带着淡淡悲伤底色,却又无比坚实的宁静。
夜色渐深,小屋纸窗透出的灯光微弱而温暖。
义勇处理完一些简单的文书,通过鎹鸦报告了灶门家的悲剧,以及已指引其前往峡雾山的简讯,他给鎹鸦的讯息中,唯独没有提到幸的存在。宽三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发出了叹息一般的咕哝,转身展翅飞走。
义勇走出房间时,看到幸依旧靠在门边的廊柱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仿佛会随着月华消散。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
幸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
义勇沉默了很久,久到幸以为他只会这样安静地陪伴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亮了,”他说,“我们回家。”
他用了回家二字。
不是回他水柱的宅邸,不是回某个据点。
是回家。
他明明察觉到了无数异常,异于常人的体温,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鬼气……但他选择了不问,选择带她回家。
幸的身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义勇。月光下,他的蓝眸深沉如海,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没有丝毫回避,只有一片近乎固执的接纳。
心底最后一丝摇摆的恐惧,被这片深海般的目光抚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夜冰冷的空气,然后,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义勇。”
“带我回鬼杀队吧。”
不是请求,也不是商议,而是一个决定。
一个意味着将要直面主公,直面同僚,直面所有未知审判和艰难未来的决定。
义勇沉默地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他久久没有回答。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
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然而,最终,她听到了他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好。”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质疑动机。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们之间咫尺的距离。
第71章 静判
鬼杀队总部这一日的日常喧嚣,在某个清晨的瞬间,被无声地搅动了。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正在庭院里练习挥刀的几个年轻队员。
他们看见水柱富冈义勇的身影罕见的出现在了总部。
这本身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的身侧,跟着一个穿着素色和服,面色异常苍白的女子。她低垂着头,墨色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沉默地跟着义勇的步伐。
“那是……谁?”一个癸级队员停下动作,疑惑地低语。
“没见过……是新人吗?怎么由水柱大人亲自……”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资历较深的队员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手中的竹刀“啪”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是……雪代大人……是静柱……雪代幸!”
“什么?!”
“静柱?那位两年前就……”
“可、可她还活着?!”
窃窃私语迅速在总部各处漾开。
更多的人从道场,从各自的住处探出头,望向那两道往前走的身影。
认识雪代幸的老队员们,脸上纷纷浮现出极致的震惊与困惑,新加入的队员们则拉着前辈急切追问。
“前辈,那是哪位大人?为什么大家……”
被拉住的老队员只是望着那个走在阳光下却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各种猜测和低语在空气中交织,他们震惊于她的死而复生,更震惊于富冈义勇竟然真的将她找了回来,有人疑惑于她苍白虚弱的状态,更有人暗自揣测这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富冈义勇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步伐稳定,目不斜视,仿佛行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默气息,以及雪代幸那仿佛一触即碎的脆弱感,让所有窥探的目光都停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
义勇没有带她去蝶屋,也没有去任何公共区域,而是径直走向总部深处,那片栽种着千年竹林的僻静宅邸。
那是他晋升为水柱,也是雪代幸失踪一年后,主公分配的居所。没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没有充满生活气息的檐廊,只有竹,无穷无尽的竹,和竹影下永远清冷的空气。
冷清,简洁,与富冈义勇的人一样,带着一种远离喧嚣的孤高。
义勇拉开主屋的移门,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一张矮几,一个刀架,一套简单的茶具,角落里叠放着被褥。
他侧身,让幸进去。
幸找到角落背阴的榻榻米坐下后,立刻抱膝蜷缩起身体。
“在这里等我。”他说完,然后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件熟悉的蓝白相间的羽织放在她手边。
那是雪代幸曾经最喜欢的那件羽织。
义勇没有多说任何安慰或询问的话,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便拉上门离开了。他需要去主公那里进行最基本的任务复命,也需要……为主公即将到来的召见,做一些准备。
寂静的客房内,幸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件羽织。布料柔软,带着清洗后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以及一丝属于义勇的冷冽味道。她将脸埋进羽织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稳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