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暗蓝的边,他脸上的表情沉静如水,那双蓝眸在看到她失魂落魄,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时,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心痛。
  幸茫然地抬起眼,视野里是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义勇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主公说了什么,没有问忍怎么了,没有问任何需要她再回忆一遍痛苦的问题。
  他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颤抖无处安放的手。
  然后,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坚定,牵着她朝着千年竹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回家吧。”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清晰可辨。
  幸被他牵着,暮色四合,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前方宅邸的灯火尚未点亮,竹林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的手在他掌心,冰冷渐渐被温暖驱散。
  忍愤怒的目光、主公悲悯的话语、队员们惊疑的视线……所有声音都在远去。
  此刻,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前方那个沉默却坚实的背影,无比真实。
  他带她回家。
  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无需言语证明的地方。
  第72章 余温
  晨光透过千年竹林稀疏的间隙,在纸门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幸醒得比预想中早。
  她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很久,听着屋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直到第一缕微光渗入房间。
  她记得……昨晚,从主公的宅邸出来后,被义勇牵着手回到这片千年竹林。她记得自己进了屋,然后……记忆就断裂在门口那片昏暗的光影里。身体里维持行动的最后一丝能量似乎终于耗尽,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吞没。
  又失去意识了。
  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了。离开灶门家那日至今,她刻意回避着,用意志力强行压制着那属于鬼的本能。她在珠世那里注射的药剂使她不必再进食血肉,只用少量的血液就可以存活,无论是人类的,还是野兽的……
  所以她在灶门家的时候,一直是以野兽血液为食,饥饿感因此日复一日地沉淀,这一次,终于在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下,再次变成了足以令她昏厥的虚弱。
  身下的被褥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暴晒后的蓬松感,和一丝属于义勇的冷冽气息,那是她熟悉又久违的味道。她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严实地盖着一床薄毯和那件蓝白相间的羽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永恒的竹涛声。
  幸挣扎着,用肘部支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让她眼前发黑,冰冷的虚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的背部。她喘息着靠在墙壁上,等待那一阵眩晕过去。
  缓了一会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房间的另一侧,靠近纸门的位置。
  那里,富冈义勇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他的额头微微低垂,墨色的碎发遮住了前额和眼睛,但脊背依旧挺直。他的日轮刀横放在膝上,双手自然地搭在刀鞘上。他就以这样一个随时可以拔刀起身的姿势,坐在那里,身下没有任何铺盖,只有冰冷的地板和墙壁。
  他甚至没有脱下那件他的羽织,只是将外套松了松,仿佛只是小憩,而非度过了一整夜。
  幸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身上唯一的被褥,又看向那个晨光中显得有些孤清的身影。他让出了床褥,自己选择守夜,选择了最警惕也最不舒服的方式。
  幸移开了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的边缘。
  不能再看,不能细想。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席卷全身的虚弱,和心底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洞。
  掀开羽织和被褥,赤足踩上微凉的地板。冰冷的触感从脚心窜上来,让幸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她看见自己在紫藤花之家换下的那身素色和服被整齐叠放在矮柜上,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只空木盆。
  几乎没有犹豫,她端起木盆,轻轻拉开纸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细碎的鸟鸣。她走到井边,打上冰凉的井水,将木盆注满。
  然后,她跪坐在廊下,开始清洗那身沾染了暗红血迹的和服。
  冰冷的水浸透布料,将干涸的血色重新晕染开化作了淡红,她用力揉搓,手指因冷水和用力而泛白。血迹顽固,需要反复执拗地搓洗,才能一点点褪去。
  水换了三遍,直到最后一遍,盆中的水只剩下清澈的微凉。
  她将洗净的衣物拧干,抖开,晾在廊下支起的竹竿上。
  做完这些,虚弱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扶住廊柱,闭眼喘息片刻,用双手掬起井水,送到唇边,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
  回到屋内时,墙角已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此刻和室没有了他的身影。
  出门了……呢。
  也是,他是柱啊。
  曾经的每个早晨,他也是这个时间出门巡查的。
  幸暗了暗眼眸,目光缓缓扫视房间。然后她缓缓走向了这间空旷的房间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矮柜,只有寥寥几件衣物,简单得近乎贫乏。她取出,重新叠放,边角对齐。
  然后是榻榻米的方向,那上面上几乎是看不见灰尘,但她还是找到一块半干的布,跪下来,从墙角开始,一寸寸擦拭过去。没有扫帚,她就用手指仔细拢起角落里可能存在的微不可见的尘埃。
  整理。
  她需要整理。
  在灶门家的一年,劳作是她确认自己存在且有用的方式,此刻,在这间冰冷空旷到仿佛无人真正居住的屋子里,这成了她对抗虚弱和重建内心濒临崩溃的秩序感的唯一途径。
  当她擦拭到屋角那张充当书桌的矮几时,动作停了下来。
  桌面上,摊开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
  墨线勾勒出一个女子的侧影,发丝垂肩,眉眼低垂沉静,唇角那颗颜色极淡的小痣被极其细腻地点染出来。只是尚未上色,停留在素淡的墨线阶段,反而更显出一种脆弱的真实。画纸边缘微微卷曲,泛着陈旧的黄,显然被反复展开,又卷起多次。
  幸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微微颤抖。
  她最终没有触碰。
  它像一个私密的伤口,但不再属于此刻满身血污的她。
  幸移开视线,取过旁边另一块干净的布,轻轻覆盖在了那副画上。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富冈义勇回来了,他站在晨光里,手上端着两碗清粥,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去灶间准备了他们的早饭。
  他看向明显洁净许多的室内,以及跪坐在矮几面前脸色苍白的幸。他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惊讶或疑问。他只是将两碗清粥放幸身前的矮几上,自己则坐在她对面一米远的位置坐下,端起其中一碗粥,沉默地开始进食。
  幸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米粒几乎透明,清水般寡淡。她的喉咙本能的排斥着人类食物的气味,但她还是伸出手,捧住了温热的粗陶碗壁。
  热量透过碗壁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掌心,那微弱的温暖,竟奇异地稍稍缓解了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捧着唯一的热源。
  义勇没有看她,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喝。他只是吃着自己那份,咀嚼声轻得几乎融进竹声里。
  碗筷偶尔轻碰,成为这片寂静中仅有的规律的声响。
  这是他们曾经无须言明的默契。
  他不追问她的异常,她不解释自己的抗拒。他给予最基础的日常关怀,她接受这份关怀的形式。
  在这片沉重的沉默里,某种被现实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东西,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韧的方式,重新试探着连接。
  午后,她静静的坐在榻榻米上,而义勇在她对面看着一卷任务简报的卷轴。
  室外的光线逐渐变得强烈,即便隔着纸门,幸也能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日光带来的灼痛。
  那感觉像有无形的温和火苗贴在皮肤上,不剧烈,却执着地炙烤着每一寸暴露的肌肤,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她不自觉地向屋内更深的阴影里挪了挪。
  却没想到对面传来了卷轴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义勇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原本为了通风而半开的纸门拉得更合拢了一些,只留下一条极窄的缝隙。然后,他挪动了室内唯一的那扇简易屏风,将它调整到恰好能挡住从缝隙斜射进来的最明亮刺眼的那束光线。
  室内的亮度变得朦胧起来,而幸周身的灼痛感,顿时也减轻了一点。
  她抬起眼,看向他沉默的背影。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重新坐回原位,像假寐般闭上了眼睛。
  “……谢谢。”幸的声音很低,干涩沙哑,几乎被竹涛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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