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的话语关切,称呼却依旧疏离。
  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低哑,“给你们添麻烦了,忍。”
  富冈义勇也转过头,看向蝴蝶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然后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直接,内容却让蝴蝶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她醒了。我带她回去。”
  不是询问蝴蝶忍,更像是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结论。
  他本意或许是觉得幸在蝶屋会不自在,或许是想带她回千年竹林那相对封闭熟悉的环境,或许只是单纯认为她既已醒来,便无需继续占用医疗资源。
  但这番话听在蝴蝶忍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还没等她开口,病床上的幸却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尖轻轻拽了拽义勇垂在身侧的羽织下摆。
  “今夜,我留在蝶屋吧。”她对义勇说道,语气平和而坚定。
  看着这两人细微的动作和话语,蝴蝶忍只觉得一股火气“腾”地窜上心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眼眸弯起的弧度更甚,声音也越发轻柔甜美,却字字冰冷刺骨。
  “两位的感情,真是一如既往好的令人羡慕呢。”蝴蝶忍微笑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不过,富冈先生今晚恐怕是带不走雪代队员的哦。”
  她转向义勇,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身为她的主治医师,我必须对病人的状况负责。一个身为特殊观察样本的伤患,竟然会因为血鬼术残留影响虚弱到昏迷整整三天意识不清,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离开蝶屋的监控范围?万一病情反复出了意外谁来负责?还是说,水柱大人觉得我的医术不足以照看好她?”
  一连串逻辑清晰职责分明的话语,却又夹枪带棒,将义勇那句原本意思单纯的话堵了回去,也再次强调了幸此刻病人和样本的身份。
  富冈义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下来。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引起了误解,或者说,他不擅长应对蝴蝶忍这种面带笑容却锋芒毕露的状态。他最后只是看向了幸。
  幸对他点点头,低声道:“我没事,听忍的安排。”
  义勇又沉默地站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明天再来。”他说完,深深看了幸一眼,对蝴蝶忍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病房内只剩下蝴蝶忍和幸两人,以及一片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蝴蝶忍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在义勇离开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幸,肩膀微微绷紧。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高窗,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蝴蝶忍才转过身。
  她没有看幸,而是走到病房角落的药柜前,打开,取出一个用深色玻璃密封的小罐。
  罐子里是暗红色的浓稠液体。
  她走到病床前,将那个小罐“嗒”的一声,轻轻放在幸床头的矮柜上,动作并不温柔。
  “蝶屋的血库,偶尔也会有特殊的储备。”她的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那个罐子上,“虽然不清楚你那‘复杂血鬼术’造成的具体能量需求,但基本的生理维持是必须的。”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幸。
  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蝴蝶忍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我不希望,”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在我负责的蝶屋里,出现有病人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活活消耗至死的记录。那是对我医术的侮辱。”
  说完,蝴蝶忍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迅速远去。
  幸独自留在昏暗的病房里。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柜子上那个深色的小罐,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人类血液。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久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她苍白的侧脸和手中那罐暗红的液体。
  最终,她拧开了盖子。
  第二天午前,蝴蝶忍按时来到幸的病房进行例行检查和数据记录。
  她进门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专业微笑,仿佛昨夜那段带着刺的交流从未发生。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然后,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深色的玻璃小罐还在那里,但已经空了。罐口被仔细地重新盖好,静静地立着,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
  蝴蝶忍正在记录血压数据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稍深的点。随即,她继续流畅地写下数字,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的每一天,幸都能收到一个密封的小罐。
  午时,阳光正好,虽然冬日的阳光并不炽烈。
  蝴蝶忍决定带幸到廊下进行一项重要的测试,日光耐受度的具体观察。这是主公明确要求的数据之一,也是验证她特殊状况的关键。
  她们来到蝶屋一处向阳的廊下,这里光照充足,但因为有屋檐遮挡,可以控制暴露的面积和时间。
  香奈乎似乎刚刚做完挥刀练习,正安静地坐在廊下的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眸空茫地望着庭院里干枯的枝桠。
  她的手臂上,站着一只鎹鸦。
  那是一只状态极差的鎹鸦。
  原本应该乌黑的羽毛凌乱黯淡,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胸前那片本该覆盖着丰厚绒羽的区域,此刻几乎光秃,露出底下发红的嗉囔,还有一些新旧交错的啄痕。
  它瑟缩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连香奈乎偶尔轻轻抚摸它的动作,也引不起它丝毫波动。
  幸在蝴蝶忍的示意下,刚在廊边坐下,准备接受日光照射的测试。她的目光随意地掠过庭院,然后,猛地定住了。
  她看到了香奈乎,也看到了香奈乎手臂上那只胸前一片狼狈的鎹鸦。
  即使羽毛凌乱残缺,即使精神萎靡,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朔。
  她的鎹鸦,那个曾经总爱围着她打转,用各种笨拙的冷笑话试图逗沉默的她开心,在她执行任务时永远警觉可靠的伙伴。
  她记得,两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海边黄昏,朔确实被壶边五彩斑斓的怪鱼鳞片吸引了注意力,正在专心给自己挑选新饰品插羽。而就在那一瞬间的疏忽里,玉壶的袭击降临……她后来再也没见过它,只以为它或许逃走了,或是遭遇了不测,又或是早已更换了主人。
  她从未想过,它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自责吗?因为它觉得是自己的贪玩导致了主人的失踪?所以它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拔掉那些曾经精心打理的羽毛,再也不看任何漂亮的东西?
  她甚至忘记了身旁的蝴蝶忍,忘记了即将进行的日光测试,忘记了皮肤上已经开始泛起的阳光直射的细微灼痛。
  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廊下另一头的香奈乎和那只鎹鸦快步走去。
  “等等,雪代队士,测试还没——”蝴蝶忍下意识地出声,但当她看清幸奔向的目标时,话语戛然而止。
  幸顾不上皮肤立刻传来更清晰的灼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颓丧的鎹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朔……”
  香奈乎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在听到这个声音,看清从廊下阴影中快步走出的女子面容时,倏然变了。
  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个曾经会给她带糖果,笑容温柔的姐姐。可是她不是……早就……失踪了吗?大家都说,她死了。
  这时,正在附近整理药材的神崎葵听到了动静,转头看来。
  她并不认识雪代幸,只看到一位陌生且脸色苍白的女性突然冲向香奈乎小姐,而香奈乎小姐脸色明显不对。
  神崎葵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来。
  “啊……这位小姐,请不要靠近那只鎹鸦!”
  神崎葵试图劝阻,语气急切,“它自从失去主人以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对劲,会攻击靠近的人,也一直在伤害自己……不能这样刺激它……”
  她的话,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对所有人事都漠然置之……终日沉浸在自己痛苦世界里的鎹鸦,在听到那一声轻唤时,整个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一直耷拉着的脑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在神崎葵和香奈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只鎹鸦突然从香奈乎手臂上蹦起,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扑向了幸下意识伸出的双手。
  幸稳稳地接住了它。双手合拢,将它轻颤瘦小的身体护在掌心。
  朔小小的脑袋蹭着幸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哽咽声:“对……不起……对不起……幸……都怪我……我再也不喜欢那些亮闪闪东西了……对不起……幸……我把羽毛都拔了……对不起……你回来……你回来了吗?幸……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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