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幸需要这份心跳,需要这份温暖的触感,来驱散白日里萦绕不散的那些冰冷与死亡,也来确认自己这颗在鬼躯里跳动的心,还未被同化成冰冷的石头。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鎹鸦的啼鸣,不知又是哪里的消息。
烛火在房间里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这个夜晚,她将他抱得很紧,很紧。
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也会像那团火焰一样,被风吹散。
第82章 炽痕
炼狱杏寿郎战死的消息,在那个充满血腥与药味的午后,传遍了蝶屋的每一个角落。
据说,在无限列车上,他以一人之躯,挡在了上弦之叁与满载两百多名乘客的车厢之间,未让任何一名普通人受害。他保护了所有能保护的人,践行了柱的职责,他自己却在黎明前夕倒下,永远留在了那个车站。
消息传开后,队内的气氛变得复杂。
一部分队员士气低落,柱都会死,那么他们这些普通队员又有什么希望?另一部分人却因此燃起了更强烈的斗志。炎柱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后退一步,他们也要像他一样,哪怕燃烧殆尽,也要守护到底。
幸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特别是在炭治郎、善逸、伊之助三人完成任务回到蝶屋后,她清晰地看到了炭治郎身上的某种转变。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少年,眼睛里多了一层坚硬的壳。他依然会关心同伴,依然会对人温和,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
就像当年锖兔死后,她和义勇的变化一样。
“炼狱先生……”有一天训练结束后,炭治郎站在庭院里,看着远处的天空轻声说,“他燃烧了一整个黑夜,却倒在了黎明的前夕。”
幸走到他身边,没有接话。
“如果我更强一点……”炭治郎的声音开始颤抖,“如果我当时能帮上更多忙……炼狱先生就……”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幸伸出手,温柔地将少年拥入怀中。炭治郎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出了声音。
那哭声不大,却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幸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但清晰,“杏寿郎他……没有输。”
“我知道……”炭治翁闷声说,“可是……他不在了。那么温暖的人,不在了。”
是啊。
那么温暖的人,不在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少年,也不在了。
太阳总会落下,新的太阳会升起。
但曾经照耀在身上的温暖,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幸从炭治郎那里问出了更多的细节。让炎柱战死的不是下弦之壹,而是突然出现的上弦之叁猗窝座。
听到上弦两个字时,幸的身体骤然僵直。
因为她想起了另一双眼睛。
琉璃般空洞,总是带着虚伪笑容的眼睛。
童磨。
仅仅是上弦之叁……就能正面击杀一名柱。
那上弦之贰呢?上弦之壹呢?鬼舞辻无惨呢?
柱已经是人类对抗鬼的巅峰战力,是鬼杀队赖以支撑的脊梁。而这根脊梁在炎柱的牺牲下被证明并非坚不可摧,那种对整个战线脆弱性的认知,足以让人胆寒。
雪代幸从来没有忘记,在极乐教时的屈辱。
童磨把她当玩物一样圈养,像对待一只有趣的宠物。那个时候,即使她已经了柱的实力,和香奈惠一起与他周旋,童磨都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像是在享受这场游戏。
那份令人窒息的强大,那份视人类如草芥的漠然与残忍,至今仍是她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是午夜梦回时冰锥般的寒意。
上弦的实力……究竟位于怎样令人绝望的高峰?
她忽然想到了他……
富冈义勇。
水柱,她的义勇。
她明白柱的使命就是对抗最强大的鬼,保护其他队员和人类。他的肩膀上,同样压着与上弦、与无惨最终一战的沉重责任。
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他的意志坚定如磐石。
但是……
他是人类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也会……失去生命。
幸的眼瞳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不受控制地再次变成了猩红的竖瞳,鬼的本能在恐惧,在战栗。但她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根本无法想象,失去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一片荒芜。
很久之后,幸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再睁开时,瞳孔已经恢复了原样。
几天后的一个下雨天,小泽葵短暂的恢复了意识。
幸坐在病床旁,看着少女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缓缓睁开。
小泽葵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视线没有焦点。她眨了眨眼,看向天花板,又缓缓转动眼珠,最后落在幸的脸上。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那双暗淡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前……辈……”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幸俯下身,凑近她。“我在。”
小泽葵艰难地移动着手,颤抖着想要抬起来。幸立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冷、瘦弱,皮肤下几乎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我……我……”小泽葵喘着气,每一个字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变强了……吗?我能……获得……静柱前辈的……认可……了吗?”
幸握紧了她的手,沉重地点头。
“小泽队士,”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你一直都是一名优秀的鬼杀队员。我以你为傲。”
小泽葵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最后一个字几乎只是唇形。眼睛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最后完全熄灭。握住幸的那只手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软地垂落。
心跳停止了。
呼吸停止了。
这个总是追在幸身后,想要变得更强,想要获得认可的少女,最终也死在了鬼的爪牙之下。
她没有输给任何一只具体的鬼,她输给了这个残忍的世界,输给了人与鬼之间力量悬殊的战争。
幸依然握着她已经冰冷的手,没有放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小泽葵的脸,看着那个最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看着雨水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然后,她轻轻松开了手,将小泽葵的手臂放回身侧,拉上白布,盖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然后又以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方式重新凝结起来。
深夜,幸在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了燃烧的列车,梦见了断腿的少年,梦见了小泽葵最后的笑容,梦见了炼狱杏寿郎离去的背影。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富冈义勇沉默的侧脸上,然后那张脸突然染满鲜血,眼睛失去光彩,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幸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
雨已经停了,万籁俱寂。
她能听到身旁义勇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但她依然感到寒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她转过身,在黑暗中凝视身旁义勇的轮廓。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从额头到鼻梁,从嘴唇到下巴。
那是她熟悉的脸,是她触碰过无数次的脸,是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几乎难以察觉。
她触碰他的咽喉,那里有脉搏在跳动,平稳而有力。她又移动手指,触碰他的心口,心脏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这是一个鬼杀队员对致命伤的下意识确认,也是她内心深处最直观的恐惧体现。
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这个人的要害没有被破坏,确认这个人不会突然在她面前停止呼吸。
义勇被这触碰惊醒了。
柱的警觉让他几乎在瞬间就清醒过来,肌肉本能地绷紧。但在下一秒,他立刻感知到了她的颤抖,那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通过指尖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义勇的手很大,他把她整个手包裹住,用体温去温暖她的冰冷。
“杏寿郎……”幸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多日的人,“那么厉害的人,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