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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顾佥秒回,说他在晚自习。
  ……晚自习吗,确实,升高三了,可为什么没有听顾佥说起过。
  不对,是因为自己,是自己前段时间借口公司忙,每天都有应酬有饭局,故意在公司耗到晚上九十点才回来,而周末除了吃饭,也同样是窝在卧室里不出来。
  顾佥都没机会告知自己。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是那天对话伤了他的心,他识破了自己的借口和谎言,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他的所有事,大事小事,都不值得告诉自己。
  ……应该不至于吧,顾启尧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翻了几个身,却没找到舒适的姿势,睡衣被卷了上去,露出大半个白皙的肚皮,还没吃饭所以凹陷得很明显。
  嗯,应该不至于,从顾佥刚刚回消息的语气来看,他倒也没有就此断情绝爱、对自己冷眼相待的意思。
  那今晚怎么办,按照以往的经验,冷战结束,必然复盘,如果顾佥问自己今天突然这是怎么了,他应该怎么回答呢。
  分明顾启尧都还没有想好措辞。
  实话实说?
  反正最近也确实打算把他的户口本还给他,把能告诉的他的事都告诉他,第一,是因为顾佥成年了,也快要高考报名了,继续代劳所有事宜,不让他本人接触到户口本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刻意。
  第二,顾佥也的确需要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至少在他确认对自己乱七八糟的感情结论之前,这些事都是影响因素。
  所以就说我今天收到了你亲爹的信所以害怕他出狱后你被他抢走?
  啧,不行。
  那……还像以前一样,随便哄哄,糊弄过去?
  但这么做的话,顾佥会不会误会这是对他心意的回应?以为自己经过这段时日想通了,所以今晚互通爱意了?
  “我现在就回家”的后面,是句号。
  也就是说,顾佥不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而是在告知自己他马上就回来。
  因为太过了解自己家的孩子,所以文字都有声音。
  顾佥的语气是故作镇定的,掩盖急迫的,心情雀跃的,弹窗背后是直率的心意,而从十九中到家的车程差不多要四十分钟左右。
  时间紧迫。
  启和控股的堂堂顾总却死活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方案来。
  书房门已经被重新锁好了,抽屉里的许宏给儿子的信件被摞得整齐,现在正放在顾启尧身侧的白色茶几上,最上方用户口本严实压着。
  而给“小尧”的那封信则被丢在了书房的桌上,顾启尧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团成一团,恨不得用火烧掉,假装自己没有收到,更没有看过。
  许宏的遣词用句依然有水平,话说七分显诚恳,留下三分当后路,监狱特制的安全笔写不出联名款签字笔的笔风气韵,顾启尧却很清楚这封信就是出自许宏之手。
  很典型的谈判技巧,通篇不提任何龃龉过往,坦然得像在狱中已然忏悔改正,先用诚恳态度打消顾启尧乍然收信的警惕和戒备,再提出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要求——
  ——————
  “狱里的日子盼也盼不到头,好在我表现良好,真心忏悔,能提前几年出来,我不敢求你宽宥,我更感激你,小尧,你可怜我们一家,不计前嫌把我的钎钎养大,他一定很幸福,富庶无忧地开心长大。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钎钎今年都成年了,我了解你,你是我教出来,我领入行的,你不会跟他办收养手续的,他是我儿子,对你来说,收养他只有风险。
  既然他无权染指启和,更不会和你们顾家有任何义务上、血缘上的纠缠,他不会图谋你的东西的,所以你可以允许他看看我,让他多和我相处,让我有机会弥补他吗?我想他,他是不是长高了?他是不是很像他妈妈?我还记得他小时候,小小的钎钎会牵着他妈妈的手,来启和等我下班。
  把他还给我吧,顾启尧,毕竟,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不会反过来恨你呢?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我们便就此安度余生吧。(整段被许宏划掉,但依然能轻松看清内容)
  好吗?小尧,算许大哥求你了。”
  ——————
  真气人。
  平时连口业都不愿意轻易造下的顾启尧都忍不住想骂粗口。
  这封信顾启尧已经熟读到都能背诵全文了,再回想一遍还是给他气得脑门都发热。
  如果许宏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这封信还真的是挺有水平的。
  通篇晓理动情,最后还加个欲盖弥彰的威胁,说得像顾启尧是抢别人小孩的反派,而他许宏是个可怜的父亲一样。
  威胁什么呢,真相?
  是,当年把许宏送进去,顾启尧最后的确动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可那又怎么样,他当年的确没有赶尽杀绝,穷寇莫追的道理他非常懂,他甚至还帮这位启和的匪寇养大了匪窝里无辜的小坏蛋。
  许宏不过是罪有应得。
  所以顾启尧不怕顾佥知道真相,但他也不会主动告诉顾佥。
  有什么必要告诉他,他已经改名为顾佥了,他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他是我的。
  “钎钎?你的钎钎?……把他还给你?”
  顾启尧抖着手,额角的青筋都气得直发跳,
  最后,他把信揉捏成一团,狠狠掷了出去,被书房的墙壁弹了回来,跌在地上,发出轻响。
  上一次和许宏直接交流还是在十年前,后来,他妻子的死讯、他儿子的近况,还有他在狱中对顾家人,尤其是对顾启尧的诅咒和恨意,都是通过其他人间接传达的。
  十年了,许宏的脸都在记忆里变得逐渐细节模糊,尽管他对自己的影响是持续而深远的。
  可惜,目前看来,他和许宏之间的怨怼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顾启尧撑着沙发坐了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没顾上去伸腿够东一只西一只的拖鞋,只是摁亮了手机,盯着锁屏界面上的日期看。
  如果顾佥考上了s市的大学,不出意外,许宏可能会在顾佥上大三的那年出狱。
  ……所以自己才想把顾佥送去国外,才会放纵顾佥不好好学习。
  懒得管?是的。
  在彻底陷入漆黑、没有开灯的屋子里,顾启尧反而感受到了安全感,在黑暗中他终于能坦率地面对自己此刻比黑暗更幽深的心。
  “懒得管”从来都只是一个连顾启尧自己都相信的谎。
  而许宏突然的来信轻松就戳破了这个谎。
  他借工作忙,借不上心,不去严格要求顾佥,反正“纵容”和“娇惯”也是好名声。
  可顾佥长大了,也更贪婪了,以前顾启尧不管他,他满意开心,因为他享受顾启尧的“纵容”,他以为是爱。
  但长期“纵容”的结果是被找家长后刘老师的不留情面,所以顾启尧就扮演关心学习的好家长,但实际上却没有在真正意义上帮助他的数学成绩。
  许宏是重大经济犯,以后出不了国,如果顾佥“不得不”去国外上学,在国外的话,他就……
  他就永远永远,都不会被许宏找到了。
  全世界,就只有自己能知道他在哪里,而他会乖乖呆在那里,每天期待自己去看他。
  所以,晚自习吗……
  没听顾佥提起过啊。
  是自己借口忙,还是顾佥觉得没必要说,还是……顾佥发现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不可能发现的吧,他不知道许宏的事,也没看过许宏的信,更无法推测自己隐秘的心事,这么隐秘黑暗的想法,顾启尧自己都自欺欺人至今。
  一阵短促的旋律声和锁舌弹响声响起,顾启尧猛地一激灵。
  “顾……启尧叔?你在家吗?怎么不开灯啊……人呢。”
  墙壁被拍得啪啪响,脆响之后,客厅的大灯和餐厅的装饰灯一起被打开,顾启尧不适应地眯了眯眼,黑暗携卷着隐秘阴暗的心事荡然无存。
  所以顾启尧不喜欢剖析自己的心情,他一直都觉得自我感受其实是某种很烦人的杂念,影响决策,影响成果,成大事者不拘的小节当然也包括自己的小节,再加上凝视深渊发现自己的就是深渊的感受并不是很好,毕竟深渊也不一定愿意自我介绍与自我承认。
  所以还是藏起来,做一个在暖光下等孩子回家的好好家长吧,左右不过是个纵容孩子、工作繁忙的罪名而已。
  这个划算,不落顾佥口舌。
  顾启尧捂着眼睛适应了老半天没讲话,顾佥甩掉运动鞋,都没顾上穿拖鞋就“咚咚”地光脚急急上前:“怎么了启尧叔?”
  顾启尧捂着脸缩在沙发上,他个子矮,人又瘦,小小的一团窝着不说话,像哭了一样,顾佥本来还拿着架子准备找他复盘之前顾启尧对他单方面的冷落,现在连顾启尧今天突然的关心都顾不上追问了。
  顾启尧收拾好了心情,抬脚轻踹了一下顾佥:“……突然开灯,刺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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