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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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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看卫锷脚上的鞋。
  卫锷这时穿的是一双后帮缝线的短靴。为了遮住线眼,丝绣两团绽放的白牡丹。鞋帮为黑,花旁无叶,花的每一瓣姿态各异,活灵活现。
  他想起一些信条来。
  杀手们相信:作案要在无星月的夜里,不能见光。杀的人,不能是四品大夫,不能是市井庶民。也就是说,只要不在有星月的夜里,杀不是市井庶民、不是皇戚栋梁的人,就都不犯忌。而且,下手越快,就越仁慈。他不禁开始想象,要如何勒住卫锷的脖子,怎么抓住卫锷的右手,怎样让卫锷不能动,刀插进哪个位置才让人叫不出来……想了又想,他觉得今晚还是有月亮。
  他们坐在祠堂檐下的时候,雨喘了口气,然后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第16章 吴牛见月(十六)
  卫锷蜷着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胳膊搭在膝上,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沈轻却像到了家似的,佝偻着,把两腿盘起来。
  水珠滑下梁,落在沈轻的手背上,凉意提醒着他莫要惬意。
  “你能喝吗?”沈轻问。卫锷还没答话,他又道,“说起来丢人,像这种一坛一斤的梅子酒,我能喝两坛。我觉得喝酒不是什么好事,酒喝多了人就要傻,要是我比谁都能喝,说明我比谁都傻。”
  卫锷阴着脸道:“闲话莫说。”
  沈轻喝了口酒,突然问:“你今天穿袜子了吗?苏州城流行不穿袜子吗?”
  “什么?”
  “我上次见你没穿袜子。”
  卫锷把眼一瞪:“闭嘴!”
  沈轻笑道:“那我真的要闭嘴了。”
  檐下的铃铛响着。雨下偏了,一片水珠撇过树荫下的甬路,浇湿了两尺白石。
  沈轻叹了口气,道:“你一见我,就好像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一张脸要多黑多黑。可又勉强自己不吃不睡也跟着我,还得和我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喝酒,真是为难你了。”
  卫锷道:“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
  沈轻道:“要是不解开咱俩的心结,今天我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会信。”
  这贼人虽然顽劣,话却说的不假。这般想着,卫锷乜斜一眼沈轻,又听他道:“我知道,像你这样一个捕头,绝不会放过一个杀手。你三番两次地放过我,就有你的理由。”
  卫锷道:“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不法和弛法是两回事,每个人犯法的理由都不相同,如果真是法不徇情,干吗还上堂审问?我跟了你三天两宿,因为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杀长江帮的人。”
  沈轻又把嘴对上了坛子,喝了好几口。
  卫锷问:“你是受谁指派?有人给了你钱财?”
  沈轻放下酒坛,舔了舔嘴唇,又看向那响着的铃铛。
  卫锷问:“你的目标是杀了长江帮的谁?还是所有帮众?”
  沈轻摇了摇头。
  卫锷问:“你的目标是贺鹏涛?还是燕锟铻?”
  沈轻只是摇头。
  “你卖啥关子!既然你不愿说话,这酒就用不着再喝下去了!”说罢,卫锷身子一拧,看样子是要拿腿走人,看样子已然忘了“把贼人带回衙门”的打算。
  沈轻这才道:“你猜的都对。有人买我剿灭长江帮麾下的水寨,最后再杀了燕锟铻和贺鹏涛。但我不信。你提到了贺鹏涛、燕锟铻,你有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矛盾?”
  卫锷问:“你是说,贺鹏涛和燕锟铻不和这件事?”
  沈轻道:“不错。”
  卫锷道:“燕锟铻出身虞溪,后来到了平江,又去建康。在贺鹏涛还没有一统长江之前,水路上名声最响的帮会,除了长江帮就是吴江帮。六年前贺鹏涛一统长江,成为四十四寨总瓢把子,和吴江帮当家的燕锟铻拜了把子。两方议和时,刀兵不动,干戈未起。六年里,他俩的关系看似不错,可凡与长江帮有点瓜葛的人都明白,他俩不可能不防备对方。”
  沈轻问:“在贺鹏涛还没一统长江之前,江上一共有十路帮派,四十四座大寨,燕锟铻占了其中多少?”
  卫锷道:“六座。”
  沈轻道:“对,贺鹏涛战胜八路水帮、占下三十八座寨子后,才和燕锟铻结拜。你想想,如那时六座水寨和三十八座水寨为敌,后果如何?”
  卫锷道:“不论比水下还是陆上,燕锟铻和他的弟兄都赢不了。”
  沈轻问:“你觉得燕锟铻这个人怎么样?”见卫锷答不出来,他提示道,“力劈天地震浑仪,雷厉一斧慑江河。”
  卫锷道:“从武艺上说,燕锟铻不仅无敌于长江,而且翘首江南江北。是个在道上混过几天的人,都知道有他这号人物。”
  沈轻问:“那么,贺鹏涛这个人又怎么样?”
  卫锷迟疑地道:“我从没听说哪个高手败在他的手里,不过……听说此人识文断字,会敲算盘,也懂文章,头脑伶俐,还是个穷奢极欲之人,在大跄浦口搭了万鸿、蕙兰两座园子,百姓都叫他龙王。”
  沈轻问:“燕锟铻有武艺,能做一帮之主,自然头脑不错,贺鹏涛有钱有势。那么你说,把两条龙投进一条江,他们会怎样?”
  卫锷道:“兴风作浪。”
  沈轻道:“然而,这两条龙不是亲兄弟,是把兄弟,他们又不是龙,是人,江只有一条,人却有两个……”
  卫锷接着他的话说下去:“争争抢抢就是难免。”
  沈轻道:“如果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就不会组织帮派,如果他们没有投入过多少心机,也肯定坐不上老大的凳子。所以常人眼里看来是争争抢抢的事,在他们看来,就值个你死我活。人家干的就是这行,夺的就是这只碗里的饭。就好像,谋朝篡位的人都是皇后、宰相,这个级别的人才有这种心思,你就是个侍卫,那可能只会想想,自己该怎么升做长官。你要是平头百姓,便会把一栋三进院子当成追求,于争权夺位的事情,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卫锷道:“的确,人总是向往自己看得见得不着的东西,要是没天资就作罢了,有本事的,都要去夺一夺,贪也只是个字眼而已。”
  沈轻道:“人们在没看见香脂车、碧玉辇时就不会发现自己有多虚荣,逢人便说礼奢宁俭,看见了却要凡心大动。越是穷的人就越垂涎宝贝,叫花子听见银子响,心里也要犯阵子痒痒。没钱没地位的下九流,有事没事就爱巴结高门大院里的公子哥。”
  卫锷忽然冷了脸,道:“你愣是把话往咱俩身上扯,就没得聊了。”
  沈轻喉里一阵噎郁,侧目看了一眼卫锷。从坐下开始,卫锷全身不动,目视前方,拿腔作势又如临深谷。他这么坐着,当真比站着还累:脚跟蹬着台阶,膝盖却是弯的,小腿绷劲,右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他随时准备起身拔刀,有意用左半个身子对着他,仿佛生怕自己扶着刀柄的手再被逮住,到时拔不出刀来。
  沈轻把眉一竖,呵斥道:“把你那破手从刀柄上拿下去,否则咱俩没话可说!”
  卫锷愣住了,问:“你这酸脸猴子,话说得好好的突然翻脸?”
  沈轻道:“你拿是不拿?”
  卫锷道:“不拿!”
  沈轻道:“你朝我瞪什么眼?我要是不想说话,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
  卫锷咬住槽牙,松开刀柄,却还不服地骂道:“你这泼人,无缘无故乱惹是非,真当我是好欺负的,明个儿让你见了枷镣铡刀,看还耍不耍横!”
  沈轻如同没听见他的叫骂,又让话头回到主题:“当燕锟铻只有四座水寨的时候,自然和贺鹏涛很和,和得就像亲兄弟。因为在那时节,燕锟铻虽占有富庶的吴淞、秦淮两条支流,却没有实力和贺鹏涛作对,他的年纪还轻,弟兄还少,不足以与贺鹏涛对抗。今日,他亲手管着六寨账目,大笔的银子都要从他的手中经过,再流进贺鹏涛的大跄浦口。贺鹏涛的骄奢淫逸、嚣张跋扈,他也全能看见。你再说说,燕锟铻今天在长江帮的地位,和贺鹏涛哪个高?”
  “当然还是贺鹏涛,”卫锷道,“他才是大帮的龙头,在江南的官商圈子里,他的地位也非常之高。虽有六寨的船钱经过燕锟铻那里,但如果他敢私吞,贺鹏涛便有了搞垮他的理由。到那时,长江帮的各个寨主……连那些受过贺鹏涛贿赂的达官要人,也不会放过他。”
  沈轻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又和燕锟铻一样。如果你是燕锟铻,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卫锷问:“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沈轻道:“如果我是燕锟铻,归顺贺鹏涛的时候,我会把我能得到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因为好东西总会让人生出惰性。我会给他金银、红货、美女、好酒,但不会给他兵器。一个人在酒色中浸淫六年,所有能力都会退怠,我这么说,你同不同意?”
  卫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这是管窥之见。达官贵人浸淫酒色何止六载,却未见哪个真的不如从前了。”</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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