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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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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三刻,沈轻搜了一遍水寨,没见郭小燕和那棍客。血在大堂里淌到楼梯前就消失了。他没上二楼,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跟那棍客动手。
  院里满地是人,二十四个已经死了,两个没死的又被他补了两刀。然后他向寨门走去,哪也不看,却知道尸体都在注视着他,二十几张嘴同时对他说着:稍有不慎,你就会变成我们。
  师父说人都有两种本能:物伤其类,对死的恐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惯了流血成渠。物伤其类的本能一旦开始消退,渐渐就会完全消失。而恐惧却一直没有消失。好像除了对女人的色欲和对师父的孝心之外,恐惧就是他能够对人事产生的唯一感情了。
  接下来,他有可能会死。姑娘说毒会发作,他没不信,姑娘说毒没有解,他也相信。路过姑娘的房间时,他没有抬头去看亮着的窗,如果他接下来会死,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就无所谓。
  他晃荡着身子走出寨门,向核桃林走去。这时候,林子已经睡了很久。淡青色的烟一层压着一层,飘荡在树腰之间。他呼出肺里的血腥气,转着圈走,把鞋底的血和泥都蹭在土和草上。然后,他从衣领上摘掉几串核桃花,到江边脱去了衣服。他一边搓洗衣领,一边打量远近,犹豫自己要不要下水洗个澡。想到水中可能还有残兵,便罢了打算,转身回到林中,扶着一棵树窥了一番四周动静,又蹲下来,在草稞子里寻一会儿,摘下几片肾形的叶子肾形的叶子:即金钱草,中医认为有治跌打损伤的之效。
  送进嘴里。
  他嗅到茉莉香味,一愣。
  “你很厉害,可惜今天还是难逃一死。”身背后传来了姑娘的笑声。
  听到这句话,他也就放了心。因为杀手是不会在刀子露面前先出声的。哪怕不是杀手,只要她心怀歹念,也不会在下手之前把自己的到来通知目标。
  “你不要动,娘给你来个快的,保你不疼。等领了三百两银子,娘拿五十两买金箔啊、纸马啊烧给你,什么八抬轿、金缕衣、三妻四妾,保你一样都不少。好好考虑考虑,你这辈子想发达没戏了,不如去了下面重新开始。”
  姑娘上前几步,又道:“为了出来杀你,我换了条石榴裙呢……
  第27章 黄鳝泥鳅(二十七)
  姑娘问:“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沈轻道:“你试试。”
  姑娘骂道:“你是驴。”
  沈轻道:“我留你,是因为你刚才没给我下毒。你不要太不识相。”
  姑娘退了一步,脚下绊着一块石头,险些跌个跟头。
  “你……你怎知我没有下毒?”
  姑娘见沈轻晃晃脑袋,头耷得更低了——像是在思考一件也不是太要紧的事。她心中一凛,连忙拿出好脸,娇柔地道:“好了,莫生气了,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郎中……”
  “滚。”
  姑娘闭上嘴,又噘起嘴,还是没走。沈轻出了林子,走向一座青黑的山头。他走得像跑,二十步不出,就扯断了姑娘的视线。
  走了半个时辰,他来到山南麓的一座矮庙前。
  庙内阴森冰冷,桌上盖着灰土,梨桃都硬成了石头。木佛剥下一身金漆,绸袈裟已给虫子蛀出许多窟窿。柁墩柁墩:屋顶木构架构件。上下两层梁枋之间起支撑作用的木制垫块。可作雕饰,具装饰性。
  和梁的夹角里挂着丝丝络络的白网,不知有多少蜘蛛在那儿捕了几万只虫。
  金山上有龙游寺,有《水调歌头》的妙高台,北固山有甘露寺,焦山有普济禅寺。像是这样的破庙,镇江府独此一座。与诸名寺建于一地,香火比不过人家旺盛也不丢人,如今破瓦颓垣,火尽灰冷,连门钉、铜蜡台都被人敛走卖钱,倒也算尽了其用。墙角里有一垛茅草,铺着脏褥子,不知是哪个穷汉留下的。沈轻抹一把脸上的汗,到褥上坐着,嗅到自己的呼气有一股铁味。他的确中了毒,这毒不致命,而且发作慢。他知道姑娘有意不下狠手,应有些缘故,只是不知她出寨后说的话是何意思。
  水珠淌进板瓦的缝隙,在望板与顶架之间滴滴答答。他听着,感到思绪愈发地慢,东西南北的大事小情全理不清了。一阵子痒从手背钻进袖子,不知钻哪去了,那可能是潮虫或蜘蛛。
  每次闭眼之前,都要做好不再睁眼的准备。除非睡在山中,不然每回合眼他都会想想厄运还有多远。唯独今天,他的脑子信马由缰,忆起来不少没头尾的事,却忘了诅咒自己。他已有两个月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躺在一张何样的床上,他总留一样知觉醒着。可没想到这警惕也是一根有头的绳子,说没就没。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做了好几次,人还困在梦里醒不过来。于是,到了五更,杀手便来了。杀手是水寨里的姑娘,姑娘就是东水关楼船上的小六。
  小六在红龙绡外面套了件直裾,擦去了脸上的胭脂,因而现在不怎么美,走起路来寻着遮挡,时快时停,像只偷食的老鼠。她先在庙里的供桌、柱子后各藏一会,把鞋脱了,然后解开趾袜攥成一团,走到离草堆两丈的地方,看了看沈轻,从袖里摸出个纸包来。
  这包里装了黄灰相间的粉末,黄得发赤的是鹤顶红,灰中带紫的是晾晒研磨过的毒箭木。她身上有十处地方藏着暗器,十种暗器染着十种毒,五种致命,五种能令人受到摘胆剜心的折磨。有了这些毒,她就敢在心里敲打自己的小算盘了。她心想:燕锟铻没吩咐她杀了这小子,可也没叮嘱她不许杀这小子。杀了这小子,能去大伯子那里领三百两银子,也就成了长江帮的功臣。等她成了巾帼,又会有多少人围着她的裙子打转?她把纸角捋出一条凹来,对准沈轻的脸。闪光的粉末落在沈轻的鼻子上,她手腕一抖,端平了纸。又皱着眉头,咬住牙,把纸角对准沈轻颧骨上的伤,手腕又一抖……来回几次,一甩手把纸扔到神佛脸上,又怯生生盘算:假设他这会没睡实,觉了动静,会不会突然瞪起眼来,把一包毒粉全灌进她的嘴里?他要是死了,会不会化成冤魂成天骑在她脖子上?这么怕着,她走到庙门口站立半晌,摸出一个土纸折子用火石点了,装作才进来的模样,叫他一声。
  沈轻蜷起身子,继续睡着。
  小六一挑嘴角,露出满脸讥讽,就当做自己已经干掉他七八次了,如此原谅了他刚刚的蛮横。火光把沈轻的脸照得越来越清楚。她看着他,想他刚刚在水寨里阴狠毒辣的模样,如同把满寨的人都当成了夺妻弑父的仇人。她有些好奇他如何有了这股狠劲,觉得自己也该狠上一狠,给燕锟铻一点颜色看看。便又开始设想,接下来要如何把他变成自己的矛。虽这人在行凶时如鹰如狗如蟒如虎,但也是人,是人,就都想钻到石榴裙里去。她花了一刻钟想出一整套引诱他的戏码,末了又放弃了。她心说,这小子连人都宰杀,怕是没啥干不出的事,没准喜欢把人吊起来用带刺的鞭子抽打,用双头钗刺……
  待到天稍亮的时候,她用衫子抹去供桌上的灰,把装着石头桃、石头梨的盘子扔出去,从佛像后找来一把干硬的扫帚,扫了半座庙,觉得又饿又累,便走出庙门,回了水寨。
  (————————————————————————————————————————————————————————————————————————————————————————————————————————————————————————————————————因改后版与原先发布版章节字数不同,修改有些章节须凑字,敬请谅解———————————————————————————————————————————————————————————————————————————————————————————————————————————————————————————————)
  第28章 黄鳝泥鳅(二十八)
  “嗡嗡”的声音时远时近,几只苍蝇撞到脸上,她拍了几掌,没把苍蝇打死,打得脸皮麻痛,烦躁地蹬了一脚墙根里的簸箕。碎鳞、鱼鳔子、虾脑蟹壳流了一地,又招来一堆新苍蝇。她不小心碰倒一摞脏盘子,被盆架的铁足绊了个跟头,蹭了一身脏水。庖架上有几个十字四破的饼子,硬得和石头一样,好在没长毛。她四处瞧瞧,没见篮子竹篓一类的容器,便撩起裙子前片,兜揽住六个饼子。见炸丸子塞不进去,索性用嘴吞了十几个,再直起身时,便觉得喘气都带着一股油的馊味。那锅底不知多少年没人刷洗,手按下去,能在黑黢黢的干油上压出个印子。想到自己中午吃的菜是用这锅烧的,她一阵恶心,咂着舌头骂厨子,头顶长瘤子,脚丫长疥子,后背流黄脓,肚脐生痔疮。
  出屋时,她瞧见门后有只陶鼎,足间摆着烧火用的小铜炉,里头盛的是他们白天吃剩的烧鱼。她蹲下来拨弄几下,把鼎也抱起来。前脚刚一踏出门口,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人在翻树叶和沙子。她抄起手边的木勺,迈小步走向有响声的地方,低头一看,见木笼里关着一只全身灰斑的芦花鸡。笼子本是育雏用的,里面铺着草叶和干枝。鸡大概被厨子的大刀吓傻了,低头打蔫,脚爪的趾头卡进缝子也不挣扎一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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