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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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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轻走过十里路后,踏上一座竹索桥。这桥有七丈长,宽却不足三尺,只由两根铁链、四根藤索拽在山壁之间。梅雨时节的雨雾使得铁钉生锈,浸得木板又软又裂。人走上去,只听得一声接着一声,不是铁件刺耳的嘶叫,就是木头虚弱不支的呻吟。走过桥,就到了弋水岗。这里有酒楼、客栈、园林、宝塔,还有一条石子小路通往竹林深处。
  大小楼台皆设长檐。天半明时,从街西口向东望,可见远处雾气腾天,近处长檐相勾,屋角相掩,虽没有碧瓦朱檐,却因了那雾的汹涌,触目尽是世外的缥缈。再往两旁看,则有各色望子青旗,缸瓢瓶罐,歪了字的牌匾,不是“沽酒”,便是“社酝”,一样样都在宣扬壶中日月、酒中乾坤。他见到这些,又想到“矮篱笆用棘荆编,破瓮榨成黄米酒,柴门挑出布青帘,牛屎泥墙画酒仙”——他默背了这首诗的后两句,才觉一丝惬意,又想到,这就是张柔口中的“至险地”了。
  已有酒家摘下门锁,有早起的伙计兑酒拾桌,现在不到酒肆开张时候,行人零星,声音悄悄。他经过一栋倚林搭起的酒楼时,楼门忽然打开一条缝子,里头传出一声:“我家老板有请。”他迈步进店,沿东梯走上楼来。
  这二楼向竹林一面装有许多扇落地明窗,此时闭着,椅子长凳还都倒在桌子上。沈轻打开一扇窗,放出去隔夜酒的馊味,又来到一张桌旁,侧贴窗户,面对楼梯落座。伙计托着一只木盘走来,为他摆上蜜饯、水栗和一壶紫笋、一壶梅酒。
  他吃喝半个时辰,酒楼中没来一个客人。于是思量,江阴是张雪青的地盘,张雪青把他请到这弋水岗中,即使要暗算他,埋伏的人手也不该还不现身。张雪青为何还没来?也许有别有用意。
  这时,有一波戴福巾、背包袱的客人走上二楼,看样子都是游客。不一会,那种铁色的日光把窗外的雾吃成一块块的,又有新客上楼,有客人在楼下吃早茶,一些细碎的声音瓜丝样爬上楼来,钻入耳鼓:
  一书生同身边的姑娘说:“祖宗的灵位我都带来了,此次考试一定获榜”。笈箱撞上手镯,“啪”地一响。
  有位老爷教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少年“秩”了七声,可还是把“斯”念成了“嗤”。老爷抽出一条戒尺,打了少年的手背三下。
  一个穿麻鞋的人伸直腿,鞋头踢得桌足一颤;等不耐的客人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抱怨伙计连一壶茶水也没端来;有个人不小心碰碎了茶碗,用脚把瓷碴搓到椅子下头。远天响起梦呓般含糊的雷声,风吹过二楼露台,竹叶婆娑如浪,又如将至的雨帘;道上驶过一辆单辕双轮的骡子车;几个酸秀才以茶代酒推杯换盏,议论着乡试考题的古板;卖丝帕的妇女又来了,却被酒肆伙计撵了出去……为何?此处乃是偏隅,生意皆是枝附叶连,走商进出各肆兜售特产杂货应是常事,伙计为何撵那女人出去?
  接着,是有人挪桌子的声音。
  这一声从沈轻背后传来,说明那张桌子旁边坐了客人。而从上楼到现在,沈轻没看见一个人走向自己身后,没听见一种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么,此人就是翻窗进的二楼。只要会些工夫,攀上这露台并不困难。可是,有人跳进了一家酒肆的窗户,其他客人怎能都不看他一眼?他们认识他,提前知道他要翻窗而入。他们是他的同伙……还是手下?
  此人不是张雪青的手下。在不能确定他带了多少人来到江阴——这些人会不会谋害黄柳娘的情形下,张雪青不会草率地派人杀他。这一想,沈轻便意识到:江阴是张雪青的地盘,但弋水岗不是。贺鹏涛能为了监督燕锟铻于镇江府设下金山寨,就能于此处设下弋水岗,再用别人来制约张雪青。
  他也就明白了张雪青没来弋水岗的理由:张雪青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是要借他之手除掉这地方的某个人,或某一些人。他想明事情来去,花了一瞬间。一瞬间,他颌下的筋肉一阵突跳,心想身后之人能在翻越楼台、跳入窗户时不弄出一点声音,现在又为何挪动桌子?这个人定不是来喝茶的,没理由去碰后面那张桌子。挪动桌子弄出声响,是为了掩饰另一种声响:兵器与鞘口摩擦的声响,他向他靠近的脚步。
  火石之间,他一掌拍在桌上,左脚一登窗框,身子斜入露台,起身跃出三步,扑向一棵高竹。
  剑尖戳中桌上的茶壶,裂纹还没渗出茶水,拔剑者已经腾出明窗,追着他的后尘飞入竹林。
  第90章 青雪拥湫隘(九十)
  这个人功夫不错,有闪转腾挪的本事,落脚时踝骨不颤、足底不滑,想必是腓肌韧,趾头长。脚步声干净利落,不溅泥土,不碎竹皮,则说明他眼睛尖,只用余光就能辨别前路是坦是坎。沈轻的脚力也不差,一步有别人两步长短,但他只会跑,跳不高,他不能在狂跑时避开前方的竹竿和竹笋,这会儿就跑不出全力。在顺着高竹滑到地上后,他顾不得脚下有啥,紧忙像逃命一样蹿起来,心中愈发忐忑了。
  追他的人算计到了一切。想到他有跳窗逃走的本事,才把他诓进这家酒肆。林中竹子遒劲,既挡视野,也绊腿脚。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刻。到不了一刻,追逐者一定能撵到前头。
  追逐者用的是一把剑,不太长,剑刃约有两尺五六,破空的音色浑厚沉闷,有如铁鞭横扫。其形仿东汉八面剑铸就,较四棱剑重,又短于唐始兴起的三耳挡手剑。汉剑通常只在刃部淬火,表层渗碳,是为保足韧性,有些炒钢锻打,为了够坚够硬。而这人手中的剑为灰口铁铸,说明他想要剑轻,六棱八面,能避脆软之短。他要这把剑足够硬,而非韧,说明他的主招是刺。极有可能,他招招都是刺。
  以刺为主招的剑法,有一特点是雅。招式一来一去、长剑一出一收,有退请、让步的君子谦顺之意,有袖袂凌腾、襟飘带舞的文士浪漫之风。现在已经没人练了,因为“刺”只发挥剑尖的作用,挺锋收式之间,两刃俱无杀意。剑有横削、反撩、直劈、斜抹的招式,其用本如刀。平云平剑,向前方环绕为云的基础招式。、转带从平剑由前向后收,牵制对方武器并且使之偏离的基础招式。、斩、抹、击向左或右敲击。、绞使剑尖沿着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划圈。、架托举剑后使之刺。、截、剪、撩腕花、前后二提……所有的招式皆可攻敌胸颈要害。只使“刺”这一招,是费力不讨好。
  追入竹林后,这个人把剑插回了鞘。由露台跃出一步后,他单臂抱住一棵细竹,借着竹竿曲势,以足抵住竹节,又跃一步,抓住另一棵竹子的腰,全身以腕为轴一荡六尺远,他倾身而下,凌空踏出三步,如腾云来,落地毫不跌脚,不拖一点泥水。他袖袂凌腾、襟飘带舞。剑招以刺为主,动起来也足够美曼,想必出身于名门正派,而非江湖山野。沈轻一边跑,一边搜肠刮肚地猜想着这个人的身份。
  他们的距离还剩二十尺。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个人,不能一直跑。
  林子广阔如海,越到深处越是繁密,越使人迷失方向。茫白的日光给翠竹割成一条条,碎带子般铺在地上,全有数丈之长。竹叶的翠绿中掺杂着笋皮的血红,红红绿绿舞在空中,落到土上,成了一片紫斑。沈轻迎着这般的竹雨跑出四五十步,一转身,跳向一棵竹子。
  他蹿了丈把高,上了竹,看见剑客离自己还有十步远,也终于想到了剑客的身份。
  此人名叫闻从,是六金刚中唯一的剑客,也是裴氏剑法第二十六代传人。他的剑术是“左金吾大将军”裴旻所创。裴旻为军人时,在战场上用的是陌刀,裴氏武学又分刀门和剑门,剑门比刀门更难入。能做裴氏传人,闻从定有绝佳的武学天赋,得有一身儒雅相,家门不能太平凡。唐时的裴氏皆出贵族名剑,而今却沦为江湖匪类,想来不无可惜,倒也不算稀奇。今人重德礼,轻义理,习武,可算是万般下品之中的最下品。既为下品,则有身价,无名分。管他是不是裴氏剑门传人,也和江湖杀手是一样的人了,是和江湖杀手一样的凶,一样的贱,一样的惨唯独不一样的,是剑上的一抹绝色,那色里还残有一线胡缨的红,塞外霜雪的灰,还有银鞍白马的高贵,流星飒飒的超逸。
  剑出鞘的声音,如玉锤击磬,其短促奔放甚于砺刀之声。闻从的剑有八面,窄而短。兵器轻,意味着出手快,兵器短,意味着招式变化多。被这么一把剑刺伤的人不会太疼,被这把剑杀了的人,一定死得很快。
  沈轻松开右手,急急跃向闻从。这时候,他还没亮刀子。他想占尽便宜:用手和腿打击对手,让那把二尺六寸的剑刺不出来。他要跃到对手面前去,要近对手的身,越近越好。他想讨的是身材和力气上的优势,所以没有拔刀。
  闻从不急于出手,而是飞快地转了个身,向后连退三步——沈轻落在离闻从不到六尺远的地方,此处乃凶歹之地。沈轻习惯在对手背后出招,他落脚的地方就应该是闻从身后。闻从转身才能正面对他,后退才能与他拉开一个适宜施展剑术的距离。</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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