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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有一瞬间的静止。是一种静止了一切的静止。
正有七八个人朝他冲来。二十九役中的一个刀客,已把前脚踏入大堂的门槛。他略收双肩,颈向前探,蹲伏桌上,以右手的四根手指撑住布满金丝的桌面。
他胸腰一展,双脚同时离开圆桌,朝前一扑,扑了一丈四尺远。
第一步踏碎一只盛了白汁河豚的蝉翼纹荷叶钵。汤汁溅上鞋面,与林地中的淤泥糅为一摊。
第二步,飞过紫榆平头螭纹案,用左手掐住贺鹏涛的脖子。
贺鹏涛向后一倒,后脑撞得屏风一震,脊背倚上画着方胜合罗的屏风座,整个大堂也是一震。
沈轻向背后猛踹一脚,那摆满酒菜的长案掀倒在地,高汤、鲍汁、梅酒泼花了唐太宗的脸。酒杯滚落席台,一条缝撕裂宫女的蒲扇,屏风上的每一个人,忽然面如死灰。
贺鹏涛也面如死灰。
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逮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而是用拳头狂敲屏座。下手之前,沈轻看见屏座与地板的缝隙里,有一双丝绣面、草藤底的绿鞋,心中稍作疑惑,也只眨了一下眼——不够一个追兵跑过五丈,不够屏后之人兵器出鞘,不够背后的武林高手们想出一个制止他的办法,不够第一颗铁莲子弹出射筒……这个时间,特别特别的短。
戌时一刻。
他抓住脚边一只似玉非石的梨皮碗,极力一攥。瓷碗碎成四瓣,一片是底,三片有尖。锋利的瓷碴把他的手刺出伤口,血溢出拳眼,淌过手腕,瓷片的一个尖刺向着贺鹏涛的脖子。
刺了四下。
指缝中挤出来的血溅在颊额上,飞进眼睛里。贺鹏涛张开嘴,瞪起眼。他还没死,还在奋力敲打背后的屏风,一下响过一下,一下急过一下。
见他还没死,沈轻丢下瓷片,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掏进他颈间的豁口。指头捏碎腺囊,摸到舌骨,勾住一拽,拖出筋膜脉管两尺余长。一声惨叫的尾音飞出喉咙,响在空中,震彻一堂。血珠子噼噼啪啪打在眼皮上,他一眨眼,回到了林中的起跑之时,又一眨眼,看见唐太宗的温雅、贺鹏涛的狰狞从画上一片片落下来,堂中万物顿时都消了形。
血混着汗,又和着雨流淌到鼻头上,他嗅到一股味,像新茶的腥、生肉的臊、焰火的辣,像马齿苋,像生牡蛎。
他想,这应该是死去的气味,他一定已经死了一回了,只是不知死在了哪。
他感觉到剧痛从背后传来。铁莲子嵌入皮肉,七棱钢镖穿左肩而过,挟了血肉刺中禄东赞的额头。鞭梢在脊梁上刮出一条口子。他几乎听到了鞭刺擦过骨头,发出一阵磨钢砺铁的响声。
第117章 烦暑红莲(一百一十七)
翻过屏风的时候,沈轻发现后面已经没了人。
窗外风起云涌,那本该下得轰轰烈烈的疾雨,却没有如期而至。
这一次,他要跑过二十里路。新一轮的刺杀,也才刚刚开始。
他夺窗而出,一跃上墙,还是和来时一样快。二十九役的刀、剑、镖、鞭子追在背后,许多人又一次从桥和亭的前后左右跑起来。雨似星火,水如热焰。朱鱼翠藻、流泉湖石都成了挡路的关。
他跑出大堂,嗅到一股水莲花清幽的香气。潦潮的树皮发出曲麻之苦,令人嗳酸。他跑得还是那么快,但跟在身后的人却没了一开始的猛戾。因为贺鹏涛死了。
贺鹏涛一死,园子里外的守卫们就失去了“贺家人”的身份,他们与贺鹏涛的一切关系,就在死亡来临的一刻彻底断裂,遗下的只是一种做给他人看的义气。为了这种义气,他们还在追赶刺客,追得上固然是好,虽然追上有丢命的风险。不再追的人已经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刺客的来历。有人想追,却追不上刺客,那也就追不上了。
二十九役中,有二十八个人没有放弃追赶,他们追出大堂,追出园子北门,又追进林中,眼看刺客跑得越来越远,正在灰心丧气之时,被一条命令叫了回去。
沈轻冲出园子北门,跑进一片松树林。追出来的百十来人,还剩五十个。再跑过十六里,来到葑门前,他身后就只剩十个脚力最好的人。
三丈高的城墙挡住去路,像一片被削去头部的山,三股河水结在白石桥下,从他和追兵之间哗啦啦流过去,飘荡的腥腐气息灌进了每个人的肺。风把水星从林子里撇出来,雨已经停了,好像今晚不会再下了。
沈轻继续朝墙跑,向陆门券洞前齿形的垛影里跑,仿佛是要穿墙而过。
夜空笼罩着重檐歇山顶的三层五间城楼。壁水道的趄条石由远至近,朱漆柱子、破子棂窗沉寂在黑暗里。由二尺五寸砖铺砌的马道几不见缝,平整如笼着一层冰。城筑楼就像一个挺拔强壮的士兵屹立在夜幕和平地之间,有一种千秋万代的庄严。
追兵们知道,他不论如何也过不了这道门,便加快步伐,想从右侧堵截他的去向。前面就是城门了,他不能穿墙,就要向北跑,因为北边有娄门。他既然跑来这里,目的只能是进城,要进城,得先过一扇门。戌时后,娄门也已关闭,如果他坚持进城,就得绕着高墙跑过半城,去往西边的阊门,他不一定能赶在关门前进去,又不一定能冲破门前守卫的关卡。如果一直跑下去,他迟早也有跑不动的时候。他又不是马。就是马也该累了。也许再过一小会,他就会体力匮乏,不得不慢下脚步。
十人之中,有六个追兵想了这些,他们真心想要把他捉住。还有四个人想把他赶入城里。他们是燕锟铻的手下。
“刺客进苏州城”是燕锟铻计划中的一环。只要刺客进了城,就等于落入了数万厢兵的包围圈里,有进无出。他要让刺客在公堂上说出一番谎言,死在黑牢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打通了城中的所有关节。
城楼的浓荫吞噬了沈轻,像是张开一条缝子把他吸了进去。十个人包抄过来。跑得最快的一人离他只剩四尺的时候,他突然调转方向,奔向河水。
他踏上砖包的土堤,跃下了河。
两个人毫不犹豫地下了河,剩下的人没下去。因为人下了河只能往东游,西边是葑门的水门。门上装了三道铜栓,锁有链条缠束,叫他咋样也抽不开。而他向西游就不会比他们在岸上跑得更快,他最多只能在河中憋气一小会。等他冒出头来,就有了制服他的机会。
这是姓贺那六个人的想法,四个姓燕的人只盼着刺客能从水门上打个洞钻进苏州城里。燕二郎说过“只要他进了苏州,立刻收手,自有官兵备好刑枷伺候”。
沈轻憋足一口气,向水门游去,下潜着,尽量让身子沉入水底。黑暗像是大鱼,从身两旁沉默地游过去,时间在水里又重又长,洇得一切声音囫囵不清。起初他看不见什么,只感到一股蛮力裹挟着自己全身,如同穿了一件极厚极软的棉袍,又有一股力把他不断往上举。似乎它们都有点儿想危害他、淹死他,但又不是特别积极。片刻后,水中现出一层影影绰绰的红斑,他摸到水底泞滑的泥沙,水草萋萋蔓蔓,有如舌头舔舐着他的下巴和手。他找到了那片熟悉的红斑,像眼睛一样长在铜锁上,不眨地睁在漆黑里,指引他看见了水门。由于浸没已达数月,门上的油漆几乎全部剥落,裂纹遍布在糙烂的木头上,有些胀裂的缝隙已能塞入一只拳头。有斜纵交错的铁条缠搭在半尺厚的门板上,一多半锈得又黑又麻。在两条交叉的铁链之间,有个一尺多宽的窟窿。
这扇门由木板拼成,门后揳钉以固横板。在底部,两块横板之间的竖木腐蚀过度,因久受冲力便洞开一个边缘参差的窟窿。这窟窿勉强能通过一个大人。倒是常有些小孩经此洞游进游出,到城外找神秘地方。他在两天前发现了此洞,也是因为看见了那些跑在城墙马面附近的湿漉漉的小孩。倘若没有大人挈携,孩子是不能随便进出城门的,葑门陆门一闭数月,孩子总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猜测门下有路,隔天下河探查,果然找到了这个窟窿。
他先把双臂伸入窟窿,上身钻过去,又用双手撑住门板,朝前猛地一蹿。来到门后,他没有立刻冒出水面,而是缩在洞口一侧,等待下河的两个人也来钻窟窿——只要他们把脑袋探出洞口,脖子一定会断。
他等到一口气的极限,确定那二人已经不在水中,蹬住河底,一蜷身子跃出了水面。
因为没有月光,今晚的苏州城也在画里。近城门处,有些萧疏的街巷,顶着一片墨兰绢布似的天,房脊横拦竖叠。有支摘窗罩着黄色晕边,朦朦胧胧抖在黑处,不时“啪嗒”一响。苔藓蔓了半墙高,像是看不见的东西投下的黑影。他游了二十尺,到堤下抠住条石,把身子引到岸上,甩去头上的水,没拧一把衣服就朝东北走去。这次他没有跑,只是快走。他需要时间休息,走路能歇回来一些气力。要做接下来的事,他还要花些气力。
他一边走,一边算了算时间。估计此刻仍在戌时……来得及。</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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