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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窗都没关严,堂里仍有一股陈木头味。
为躲避如夫人哭闹,卫乾与掌柜的进入偏间,说了说今夜发生的事,不一会儿,查师英赶过来,与二人说亥时曲府遭诛,平江府通判已亲自去了城东。子时有波人冒雨去过娄门,说是那贼徒连杀七人,闯破娄门逃了。
三个人议论起来,卫乾说,平江府这一遭算是完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各级官员都会知道今夜的事。大理寺一旦开始彻查,不光是巡铺中的役人要受罚,衙门里大到监司、知事,小到孔目押司、耆长户长,也一定会被罢职。
掌柜的说,这件事,闹得未免太大了。卫乾说,这样的事情,谁也担待不起。查师英说,那在逃凶犯手中的刀,着实割伤了一个朝廷。
第122章 斜光穿朱户(一百二十二)
天过晌午,城东的人还是很少。小六打着一把青纸伞,走在茭白地里,能看见白石矶的一个角,曲栏窗廊的一个样。小道隐在扇形的福寿窗内,为交错的棂条分成许多片。那是平江府曹掾官的园子,其内嶙峋怪石,嵯峨寿山,山中掘穴,雨花石路攀高临低,屋楼不多,炉甘石多。把园子修成这样,求的是怀质抱真。就如隐士一般,把功名看虚,入商山求世理,求来的仍是虚幻之理。也恰如本朝由盛世之乱转为偏安之闲,将人情与志向都放在闲中品鉴,剥去一事一物的俗,也就不再是真。
这一想,小六觉着有些哀伤,不是为天下哀伤,而是伤自己来了六七年,竟对世风不察不觉,明明是活在别人的乐子里,竟活成了一个实在的人。想着,又对自己的去处有些向往,想那将要拜会的卫公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本朝人,是本朝着裙屐、钟鸣食的那种人,命里的每一步都是有些业缘的,自己如果沾上他的光,就不愁在本朝活不出名堂,没准待会儿见了他,就脱去一身腥臊,成了这风流奢侈地的人了。
她心里有了希望,走得也快了。走过白土子一墙,见前面一条道上有露梁、檩、柱的六级宅门,橼头枋心旋花旋眼旋花:一种由旋涡状花瓣组成的花朵图形。旋眼:建筑的一种彩画的风格。
。道旁是对合院、连庑院、“日”字局的三退宅,猪牛在圈舍里闲得哼哼,像是要说出人话了。再走过三座静谧的坊,就到了闹哄哄的李公桥上。
为了应景,她收起伞,拿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挑菜的担夫、商号的账房、挎刀的军人对她频频侧目。有人觉得她长得好看,有人认得她身上的桂花味——勾栏里把吴语讲得最嗲的姑娘都带着这股味。
走到杉板桥头,她站在济敏堂门前拨开一串竹幌,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议论声,便扶住门框,猫下腰,脱了脚上的红鞋,用门槛磕了磕鞋底结块的泥。百姓们吓得不轻。坐在牌坊柱旁的老汉把头低向墙根;一个头戴黄花的老太拎起屁股底下的杌子,进了乳香铺;几个光着胳膊的男人朝济敏堂的门额吹起了口哨。小六笑了,又心说,婊子就是婊子,即使在仙宫,也是要因为戏耍天兵被罚下凡间当婊子的。
小六迈入门槛,只听街东传来一阵鞭炮声。
药物忌光畏热,药铺里常年不开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药橱前,右手拿糊斗,食指挑页头,一张张黏着货单。
小六问:“卫公子在哪儿?”
掌柜的用三角眼看看她,目光经过她的眉梢落向她的腰,又绕回来,看了看她的肩——如此打量了她两遍,才放下手里的糊斗,耷拉着眼皮道:“公子不招妓,没事来医馆干甚?走。”
小六笑了:“您跟我抬杠呢。”
掌柜的不再说话,又去拨弄货单。
小六道:“我是建康府人,走四百里路来到此地,专程是来找他的。我叫俏六儿,你跟他一说,他就让我进去。”
掌柜的道:“不在,不知你说的是谁。”
小六道:“你要是不让我进去,准后悔。你也不想想,卫老爷凭啥把他儿子送到你这儿,这荜门蓬户的,插烛板儿床的,能比老卫家强?还不是怕江上的人来折腾事情。现如今我都来了,那些长长短短的人还远吗?告诉你,我是来递话给他的。这些天,苏州城里闹出的事情,没一件我不知道的。”
掌柜的道:“捕头不在,在了也不见!”
小六挑起眉头,撇着嘴道:“这几天,东头那家卖牛黄川贝的铺子,爆竹一天响十回八回是不是?你不叫我进去,漏夜里贼就来了,将人倒挂梁上一片片剐。他要是有个长短,你担待得起吗?”
掌柜的瞪着眼问:“你找他作甚?”
小六道:“要是你怕我身上带着家伙,我脱光了进去。你再给我称几两杏仁冬麦百合甘草的,也让我像个探病的样。”
掌柜的一甩手,把货单掀下柜台,愤然走出后门。
小六收紧髻根的红绳,从荷包里摸出半牙香饼,蘸几撮粉抹了抹脖子,不一会儿,见那掌柜的回来,甩给她一句:“卫公子叫你进去。”
小六走进后院,上阶梯、穿堂屋来到一道门前,拽了拽裙子,伸手敲响门,听到一声“进”,就低着头走进去。
有人用陶炉子烧香獐油,房里的药味不重。她一进来,一屋子灰黑里多了个绿人,桌椅板凳全都直愣愣看过来,卫锷也看过来,只了一眼就垂下眼帘,脸皮忽地红了。
卫锷身穿黑色提花袍,腰束平纹绮带,头发一缕不乱。见到他如此严整,小六颇是意外,纳闷他受伤至今不过一个月工夫,怎就和没事一样了?
卫锷把胳膊搭在桌上,蜷起手指,脸上笑得颇是尴尬。
小六道:“衙内可还记得,我们在邵家庄见过一面的。”
卫锷道:“两个月前,建康府合欢楼里,我们还有过一面。”
小六道:“都说贵人多忘事,衙内记得我,看来我也是个有鸿运的。前些日,听说你受了伤,我便从建康府赶来,一则探望,二来,要把一个消息告诉你。”
卫锷道:“请说。”
小六却没说她的消息,而是问:“我的事,衙内知晓几件?”
卫锷道:“我知晓你与长江帮二当家的燕锟铻……其他的事,就不清楚了。”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她的脸色,说完又补充道,“我还知道,你的琴技不凡……那天在合欢楼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小六问:“衙内对长江帮的事情,知道多少。”
卫锷道:“近几月里的事,应当知道的不少。”
小六道:“现下,是长江帮最乱的时候。”
卫锷道:“想到了。”
小六道:“燕锟铻的事情,一向多到忙不过来,可他从没像现在这么焦头烂额过。中游十六家分寨骈聚,脱离了总寨辖管,这深一层的意思,衙内可猜得出来?”
卫锷道:“他们一旦脱离管辖,就是不再承认贺家人立下的规矩。既然连总寨的权力都不认,就更不会向燕锟铻称臣。其真实意图是声明,他们不会向吴江帮缴纳船银的分成和铺号的毛利。”
小六道:“上游诸寨已成自危之势,那些小不丁点儿的,在等大寨的管事聚头商议去从。怯大压小的,又都闭紧嘴巴不说话。然而这个月里,中上游几十家寨子该缴的银钱,一分未纳入燕锟铻囊中。沈轻这一次,当真是一个惊杀四座。我走了百余里,路上没少听码头伙计议论此事,衙内听说没有?每天卯时辰时,平江衙门的知州事和通判老爷都携家眷老小去庙里烧香捐银子呢。还有人说那死去的厢兵总管和贺鹏涛是一路货色……”小六说着,眼睛看着卫锷眉宇。提到沈轻时,见他垂下了眼皮。提到曲楷时,见他皱起眉,似是对她的话有些不满。她便不说了,已经提到了沈轻,就不用说得更多。
卫锷道:“曲楷和贺鹏涛不是一种人,他也是受人要挟,难以自持。他治理过震泽东岸的水患,立过军功。”
小六道:“小女寡闻,衙内莫要见怪。”
卫锷叹了口气,道:“你不是看我来的。”
小六问:“如何知道的?”
卫锷道:“燕锟铻怎会准许你跋涉百里,到这苏州城来。”
小六笑道:“许不许在他,来不来在我。”
卫锷问:“你是如何离开建康的?”
小六道:“前几天,他得知中游寨主们论劾的事,回来和我吵了一架,说要将我撵出建康府去。”
卫锷道:“他不是真想要你走。如果是真的要你走,反就不必吵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会派人来平江府找你的。”
小六道:“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来了这里。他的人找到了我,我也不会回去。我和他的缘分尽了,剩下的,全是宿仇。”小六站起身来,往东墙下走了几步。平头屐鞋的木底凿有阴线花,在走过的地方印下几枚莲花形的水痕。
卫锷看着她的鞋印,默然不语,直到听见窗外有鹩哥啼叫,才道:“姑娘有事想我去办,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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