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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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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不晴,云有高有低,也像许多长绫子缠裹着天,有被风撕碎的绫尾拖着虾须般的细条飘在贺宅上空,另一头极遥远,仿佛掖在天与地的空当里,给太阳照得银亮淡金。贺宅虽然广大,但和坡下的普通宅子一样,四处不时有响。那响动不是家禽啄食和灶台烧火,而是石子滚在瓦垄里,或是从哪处落下的贴画儿徘徊在门槛前。听起来有些莫名,响动着,却可以归入寂静。
  贺妻立在这种寂静里,像寂静的主人,一身白衣,头发梳得非常整齐,一粒玉珠坠在耳垂下与她一同静默。张柔的眼珠往眼角去了几回,只是窥觑,她继续静默,像是没有发现他的眼神。可他觉得她一定发现了,故作静默是不屑于他的意思。于是他改为侧目,她仍旧没有任何回应。他觉得难堪了,他得说些什么才行。
  他问:“你叫什么名?”
  “辜白山。”
  这名字刺破了他记忆里的一个泡。他早就怀疑她是辜白山,现在如他所料,让他如愿以偿。辜白山的许多事已经在他的记忆里保存了二十年,他没见过她,那些事就如同装在一个鱼泡里,他隔着泡膜看到一个模糊的形影,其来去都在他的神思里。今天她刺破他的泡出生了,如同实际按照他的心意前进了一大步但是超出了他的意愿,令他先生出短暂的欣喜然后失落下去。实际把他踢进了追忆,他把泡里的残骸一块块拾了起来。
  他展平第一块残骸,看见了爹和伯父,一个老衙役坐在邻桌旁,嘬得茶碗吱吱作响。老衙役跟他爹说,有个叫叫辜白山的女人杀害了循州兴宁县县尉之子黄延璋,死者是她夫婿,她用剪刀刺死了他,又用斩猪的斧头把他分割成许多块掷入一口井中。事发后,官府未能将她逮捕,没人知道她的行凶理由。循州众说纷纭,大抵是同一个故事:她是黄家的童养媳,因不愿与黄延璋成婚,在新婚当夜杀夫后连夜逃伏。这说法过于牵强。成婚前,她已经在黄家生活十几年,如果她对黄家不满,不如在成亲之前逃走,又何必害人?且那黄延璋不恶不愚,曾参加过解试,在当地是有名的才子。
  张家爹说,女子杀夫,正所谓十恶不赦之罪,是一定要斩了的。老衙役说,是啊。
  那年,他十二岁,才跟伯父学念《礼记·通论》,也才开始跟一个和尚学打十二形拳,还不懂啥叫“十恶不赦之罪”。但他觉着“恶”“赦”“罪”三个字很严肃,不好惹。和绣花一样,从那三个字起头,他渐渐把她绣成一个臼头深目,脸色蜡黄的丑鬼。以后每听说衙门里的事,他就把这副绣拿出来看,暗暗咬牙厌憎,噤若寒蝉……
  他捡起第二块残骸,见是一大张,和赵佶的花鸟画一样,颜色丰富,写实逼真。画的是七年后的她,和十二年后的他。
  十二年后的他在扬州一家青楼里,听一个姑娘说,扬州城曾有一名监生叫公治年,出身官宦大家,体面英俊,有个外号叫昂藏公子。三年前,这公治年跟一个叫辜白山的女人好上,二人风花雪月,私定终身,如何如何,又如何如何。后来公治年莫名死了,公治氏诸官震怒,把缉捕那女人的文书贴满大街小巷,查来查去,最后也没抓着人。姑娘说,那公治年其实是徇情的,那女人是个妖。“如何如何”后来被他用想象填补,他补的是白居易的大海与江河,玉溪生的巴山秋池。有了白居易和玉溪生的参加,她就需要颠覆之前的形象。她的肤色,从蜡黄变得纸白微蓝,臼头和深目,变成了鸭蛋脸和狐狸眼。她从一个鬼变成一个妖,从他眼中的芸芸众女子中脱颖而出。他好奇了,仍是不无害怕。而那时的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他必须给她一些限制,不能再叫她无法无天了。他就对姑娘说:我知道这女人,没甚古怪,只是性阴。
  在第三块残骸里,他与几个南寨来的匹夫吃酒。匹夫说:一个女人,叫辜白山,在南寨旗亭中撕掉了金字榜上九张名单,然后当着南寨一众男人的面,说那九张名单上的人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第146章 高山虎(一百四十六)
  历经千回百转,他意识到她的复杂,感觉自己难以应付。因而他决定打消好奇,与她保持距离,把她和自己的想象一并装进记忆的鱼泡里。这一来,他们的关系摆脱实际的束缚,他能够肆意去想象她的一举一动了。许多年,鱼泡里装着她和他的凶恶,和仇恨一样,成了他的一个依恃。现在呢?她钻出来,几乎是冲了出来。他恍然若失,对她逐渐有了企图,企图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用来填补鱼泡破碎留给他的空白。
  她问:“张二公子,是燕锟铻的朋友吗?”
  她的目光、语气和“二公子”的称呼,都令他万分满意。还从来没有张家以外的人叫他“张二公子”,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福清海贾张睿的第二个儿子,兄长在四岁夭折。她知道他的事情,而且要知道得够多够详细,才会叫他“二公子”。然而,万分满意的一瞬间过去,他有了新的企图,企图让她知道他和燕锟铻不可能是一路人。他拿出男子气和威压的态度,道:“我和燕锟铻的关系,就同你与贺鹏涛一样。”
  她道:“我是贺鹏涛的夫人,你怎么可能和我一样?”
  他装作什么都了解,道:“虽有名分,却无恩情,谈何夫妻?”
  她道:“二公子眼力不凡,一眼就看出我和他没有恩情。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想必二公子知道我过去的事。知道我这样的人,不好嫁的。”
  他想问她为何投奔贺家,又觉得不该问,于是道:“你嫁给贺鹏涛,不是为了嫁人。”
  她道:“是为了富贵善终。我没遇到好人,要是遇到了,就不求富贵善终了。”
  他问:“当年的人,不够好吗?”
  她问:“二公子说的哪一个?”
  他道:“头一个。”
  她道:“人是好。可是兴宁县河溪太多,又扼东韩二江,我若当年留下,就给那大河小溪捆住了身膀,又哪里甘心?我要走,黄家哪儿让?他人是好,但是我看不上。”
  他问:“第二个呢?”
  她道:“我欲往南寨,他要我带上他。我既不能带他走,又舍不得丢下他,只好一效古人,与他淹诀在广陵县外。”
  他故作明白地叹了口气,又故作不满地道:“我以为你不是这种样子。”
  她问:“哪样?”
  他道:“娇气。”
  她道:“二公子难道不知道,我本是个妖怪来着。”
  他顿时感到颜面尽失,看了看她,更不客气地问:“你多大了?”
  她道:“四十五。”
  他道:“不像。像二十五。”
  她问:“二公子多大年纪?”
  他道:“三十八。”
  她问:“成婚了吗?”
  他摇了摇头。
  她道:“二公子风度翩翩,怎么没有成婚呢?”话音一落,她忽然跃下台阶,右手握拳,以拇指关节击向囚犯的喉结。囚犯一歪身子,将倒未倒,右臂给她拖出了栏杆。她扼喉、击枕,再击承灵、完骨二穴,四招连出。击到第三下,人已气绝身亡。她松开手里的胳膊,回头看向了他。
  院里静了,死亡所释放的寒气开始蔓延。再看天上的云已经不像绫子,而像一屉蚕茧。这一刻,如同泥塑脱模,她摆脱他的想象来到他面前,崭新的一个人,一派鬼怪姿态。他发着愣,如同从山崖上滚下来的一块石头,极快下降,可还不知将要落到哪儿去。那人倒下半晌,他明白了,她是为了让他疏忽看守囚车里的人才跟他说话。她提前下手,既是挑衅他,也是让他知道辜白山是何样的人。他有点不知所措,同时恍然醒悟,这就是辜白山了。
  他们看着对方,两张脸都很严肃。他慢慢走过去,抓住车辕一头,将雕刻着睚眦的铜帽拔下来。车毂“吱”的一响,轮子往前轧半圈,尸体歪在笼子里,胳膊软垂垂地摆了摆,人看上去比刚刚轻了许多。他向下压住车辕,一条棍子,从辕膛里滑出四寸长的一个头。他抽出棍子,仔细认真,像新进士在传胪上向天子介绍自己的出身。白蜡木生长出涟漪般的纹圈,木头上的缝隙越裂越长,她把一样样痕迹收入眼底,也和他一样仔细认真,像道士潜心参悟一册晦涩的经书。棍子除了比齐眉棍长四尺、粗一圈,再无特殊,只是棕黄一条,而当全部落入他的手,便有一种至精附于其上,活喇喇地秉承他的命了。
  棕黄的一条给他甩去身后,他看看她,问:“在这儿,还是里头?”
  “里头,”她笑了,说,“二公子是不一般,可不进堂,你还到不了我面前。”
  他痛快地挟着一阵风进去了。
  见他提着棍子走进来,贺鹏宣瞪圆了眼。燕锟铻望向堂外,见笼中人已死,就与贺鹏宣一个样了。飞来一个伙计与贺家人说了几句。老太太笑了。燕锟铻高声喝道:“你们什么意思?”
  没人说话。辜白山走进来,立在灵龛旁边,也没看谁一眼。老太太道:“今日,你们都是英雄。”</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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