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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慢慢转身,看他一眼,笑道:“那就不瞒。我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顿了顿,又道,“想那南寨,也是个有意而无形之地。根基极深,巧机无穷,其中既有华衮,又有巨刃。五花八门。只不知你们几个得不得其神韵提携,还是只混在当中凑数的?”
掌柜的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没有愠怒,只道:“南寨最有名的两样东西,一样是黑市,一样是打手。我们是后者。黑市红榜挂了你的名号十四年之久,我们不得不来。”
公子道:“果真是凑数的。你们可知,是哪个把我挂上去的?”
掌柜的道:“黑市规矩,勇伙不问买主身份。我只知那使你荣升竿头的人是个大买主。当年,你在汴京城谋害殿中御史后,一度值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也是这位买主。”
公子道:“你凑数凑得倒是实在。”
掌柜的道:“人不为钱不造恶孽,更没犯死的胆。”
公子道:“但是殿中御史不是我杀的,我可没干。”
掌柜的道:“我们不管,也不关心。”
公子问:“那牌子上写的名儿是啥?是不是红缨金枝?”
掌柜的道:“是昭业公子。”
第150章 高山虎(一百五十一)
公子听到这话,眯起眼来,嘴角搐了搐,手里的三足杯掉进铜盆,曳着一条白影滴溜溜打了几转。再一抬头,他的两眼满布血丝,有眼泪滑进衣领,然后,他的嘴角牵连着眉梢挑了挑,像是笑了,又像是在犹豫应该拿出哪一种表情。他说:“实不相瞒,御史不是我杀的,而且我有的是钱。”
掌柜的道:“那又如何?”
公子道:“我知道他悬赏一千贯要我的命,我悬赏两千贯要他
师徒俩的命。你们现在就去吧,提了他俩的脑袋回来见我,我给得更多!”
掌柜的思忖权衡一番,板着脸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是张一刀,是五龙山那靺鞨猿猴,免谈。”
公子问:“如何我就死得,他就死不得?”掌柜的不答,他也没有追问,而是对一旁的伙计道:“瞧见没,这就叫世之不容。说白了,是我倒霉。可是你们几个要想好,杀我是造孽,我也罢,猪牛羊也罢,都不是说杀就杀的,执着于杀,是一定要遭报应的。”
掌柜的道:“果真是个话痨!”说罢,右手握住一柄长剑的鱼皮柄。忽见一只木勺飞来,匙头如白鹎顶到下巴,匙中盛的是刚从注子里盛出的酒。公子问:“这酒里,是不是有毒?”掌柜的眼皮颤了颤,右手忙去拔剑。却见匙头落下,毒酒淋得卵叶悬枝打起了哆嗦,木勺扣住他右手桡骨,似有百十来斤的力气隔着皮肉拍酥了他的骨头,剑才出鞘三寸,又直杠杠地归了回去。一阵滞涩的响声,如锉刀擦过耳鼓,令人牙酸。那摆着酒注子和铜盆的方桌,被公子用左脚勾住一条腿,飞至二人中间,陡然一停。大小器皿一阵战兢,盆中的水与注里的酒朝同一方向斜了斜,却没有一只杯子落到地上,也没有一滴酒溅到桌上。
四足都没落地,桌子却不再动了。掌柜的用短靴的翘头顶住桌子的一条腿。公子膝盖略蜷,用脚趾夹住了桌子的另一条腿。两个人开始较力。只有二人气力相当,方向相对,桌子才能不动,否则桌角可能调转,忽然撞上谁的腰胯。掌柜的怒凸两眼,两手紧抓桌板下方的两块牙子。公子右膝外拐,一足而立。好像他的两根趾头有百十来斤的气力,举起这张摆满酒具的桌子毫不为难。
掌柜的先为难了。掌柜的大叱一声,肩膀共手臂迸发一股猛力,揉了桌子四下。前三下桌子没动,第四下揉出“吱”的一声响,从东向西,桌面裂开一条两尺长的缝子来。桌子在二人之间转动半周,又一定。这时于双方而言,桌子从方形变成菱形。桌角正对二人腹部,更危险了。可公子还是原样,还闲着两条胳膊呢!
粉道袍与戴幞头的很着急,伙计也急。三人欲向掌柜的施援,却不敢轻易上前。他们看得出那桌子的危险,来自两方的气力稍有改变,桌子必会大动。但他们也做好了施援的准备。戴幞头的把手摸进炕案的卷足后,握住一把回鹘刀的刀柄。此刀长三尺四寸,刀柄银质,乌兹钢刃极利极坚,断骨斩锁毫厘不伤。因为尺寸过长不宜随身携带,只好藏于案下再用毯子盖住。因而他们才要占下这张桌子。
桌角拱皱了银线袍,掌柜的渐觉气力吃紧,可是剑柄仍给勺子扣着,他又不敢伸手去碰。他灵机一动,左手猛击柜台。一只竹编罐子弹起半尺,四张酒牌飞了出来。他凌空捏住一张,以牌角的薄铁割向公子持勺的手。
他的手被捏住,仿佛被一把才在竖炉中烧红的钳子紧紧夹住,疼得彻心彻骨,火烧火燎。这股疼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门一样的身子,力气如锁舌弹起一样泄出去,桌角顶入中脘穴,恶心钻入胃里,一口酸水喷出来,他还想拔剑。也还是没拔出来。今日明日,他也动不得那把剑了,而敌人的气力却没有消失,反而陡然加强。他被拉上桌子,两脚朝天飞出一丈多远,脊梁骨撞上了柱子的覆钟座。二楼诸阁为之一震,柱顶的椽栿、劄牵一连串响。堂顶像要塌架似的,抖落了许多漆粉木屑。
三把武器攻向公子的后背。三个人,如狼似虎,其实也是老鼠。见了掌柜的飞出去,他们便知,击败敌人的唯一方法是一同出击。
先来的是那幞头的三尺弯刀。刀柄的鳞纹把一片光泼了满堂,又泼到公子头发上。紧接着,钢刀的二尺六寸飞出榆木鞘,直取公子背后至阳穴。伙计用的是短剑,他离目标最近,近则先到。
公子猛然转身,齐腰长的乌发荡起来,如翻滚的黑云,如乱散的蜚蓬。伙计的短剑犀利一刺,至公子喉前,又急急缩了回去。他这一招,先攻敌之要害,却未有一刺即中的把握。他的目的是“拿”,他想先把敌人困在原位,使其躲不开继至的两把长刀。
他估计对了。见短剑逼向喉间,公子仰了一下,躲开它。趁此时机,伙计左脚蹬地,右腿前弓,以膝头顶住公子左腿,朝前一跪——他要把他跪倒,可是他跪错了地方——他这一招是推腿,叫“锁跪”,乘上势化解敌之力,常以膝为攻,足向后蹬,或脚掌内钩,封管敌人足踝,跪敌小腿以令其倒。而不论缠、封、跪,都要接触敌人的胫骨、髌骨、韧带、膝腱。伙计的膝头顶住了公子脚腕。因为,他弓起右腿的同时,公子把膝向外拐,以足弓顶住他的膝,脚腕下滑,扣住了他的小腿。他欲跪,公子用脚头勾住他右膝外侧,向左一蹬。人就倒了,像个不会走道的孩子般倒下去,狼狈而无助,伴随着脑子里“轰隆”一声。没有灰尘从地上溅起来,这一倒也十分虚幻。许久之后,伙计仍无法相信,敌人只是用足弓把他“挽”出了三尺多远。难道他的一条腿还没有敌人的足踝有劲?难道他全身的气力还比不过敌人的一条小腿?
因为这种疑虑,他没有爬起来。他想逃跑。他也没有跑,因为他还想看到敌人被同伙打倒,他想认为自己的倒下只是巧合。
戴幞头的左脚在前,右腿相追,身如莺雀凌空一扑。举右臂架刀,使刀尖在前;左手出钩爪,抓向公子下颌。是一招“翻云覆雨”。
粉道袍从另一路攻上来,持刀前刺,左臂摆掌向后,欲以分心刺攻取公子耳下天窗穴。
弧光倏起。剑如鞭子,由左向右,当空八尺抹过粉道袍眉心。另一条“软鞭”抽在幞头的脖子上,抽歪了幞头的肩膀,也抽没了满心志气。
剑是掌柜的剑,剑柄握在公子手里。“鞭”也不是绳鞭铁鞭,而是剑鞘,粗线缝合的两块皮子,表面一层毛碴。
幞头看了粉道袍一眼,意思是你先上。粉道袍于是后退一步,改为左手拥肘抱刀,再度向前刺。他急了,他决定要与敌人死磕下去,他要大舞刀花。而就在他用左手压住右手腕,欲把“怀抱琵琶”变作抡花的起势的时候,剑离开了敌人的手。
敌人临阵弃剑,使他短暂地惊愕了一下。继而他的右腕,就像掌柜的右腕那样,被敌人抓住,他立即用左手去抓敌人的手腕,他决定用自己的两只手和敌人较一较力。可是没来得及。一股力缠到他的手腕上,和把掌柜的甩出去那股气力一样,他也和掌柜的一样,头颅重重撞上柱子,血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晕倒前,他看见戴幞头的挨了一脚,身子飞回席台,一连撞倒两张炕案,他想那一定很疼。他有些担忧敌人会杀了他们,并且希望二楼济楚阁里的人能来救他们。可是,二楼的人一个也没下来。
他们都是南寨的打手,看了黑市红榜,是来取“昭业公子”性命的。十一名打手之中,一楼的四个人武功最好。二楼的七个人争不过这四人,索性让他们先上,想趁鹬蚌相争取利。而发现这其实是鲲鲫之斗后,他们就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决定静观其变。因为波斯楼外有一百多个人,是贺家的兵,不用埋伏和假装,当中有真正的波斯楼掌柜和伙计。</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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