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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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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十五个人还要继续。于是,笔挝由左攻上,夹击敌颈。双鞭一上一下,扫劈枪身。双刀一挡一刺,取敌人头颅。绳镖掷抛远击,眨眼之间近至胸前……
  昭业退一步,右手松持枪杆,左手撤枪回滑,转身弓步,以枪尾扫击刀客之颈;一溜枪杆,使枪经由右臂内侧滑下,向上一挑,剐过持挝者的下颌;又于右臂下方托握枪錾,使枪横扫半周,震开正前双鞭——这是退的一步,枪缨沥血,人如老虎转身。这也是他唯一退的一步。忽然,藏麝香扑鼻而来。摩诃萨手执白拂,屈指胸前,头环金焰,座前树立一碑,刻的是“远离颠倒梦想,一入究竟涅槃”。
  他笑了,觉着这可真好玩。他不由想起了释迦说的虚空和正果,想起了寂静的境界。他觉着他得把象外的啥拉过来玩一玩,算是给了所有不能说的微旨一个回馈,回馈也是不能说的,因为何样的理由和意义,都不能掩盖它的澎湃,就如禅性那不能说的微旨自从它言传的头一刻已经腌臜。
  枪开始突,先是一个扫劈,而后旋出旋入,一涮到底。连续二十刺,或朝上豁,或向下扑,或圈扎挞缠,或横拨左右,倍道而进,只出不收。最后一人被刺成贯穿,身子挂在枪上退后一丈,钉在碑上,枪继续突,则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
  道上再没有一个没受伤的人,没有一把没断裂的兵器。战斗的停止,是因为武者们发现敌人的目标并非贺家大宅。
  一个人从大宅中走了出来,意味着贺家的大势真的去了。
  第152章 异沉浮(一百五十三)
  张柔绕过帐,来到昭业身旁,问:“怎么不等玉子出来?”
  昭业哼一声,道:“指望他,我还能活?他的南寨老乡来了,要杀我呢!”
  这时,贺家人纷纷望向街东。一条踏跺铺在裘翠、碧筳两楼之间,通往大钟楼,也通贺家西门。有个人走在上面,身后背着一张长梢大角弓,脸上蒙黑布,穿芒牛皮裤,腰两旁挎着两把驼骨刀柄,韦鞮鞋熟兽皮制作的鞋。
  的鞋帮上刺的是火云环和马鹿角。见到他,南寨来的打手们扮作老鼠模样,悄悄退去柱子和门扉后面,有人发觉街上的肃杀又厚了一些,虽这里仍是贺家的地方,有利的时势却如水面那般向敌人倾过去,使得一事一物浮现出来,纷繁华丽,忽然展现了怪戾与牵强。贺家的人们,残的倒地不起,伤的唉声叹气,有人直勾勾地看着经帐中被刺了一个窟窿的佛像,似乎在问“为啥”,有人开始向青云梯走去,如刚刚啥也没发生一样。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直起身子,搀扶着伤者走向梯道。这一伙人,看上去浑浑噩噩,如秋后的蛾子蚂蚁,灰头土脸,身子再挂几条红,三五结对向前走着。昭业和张柔没有上前阻拦,他们却被一阵嗵嗵橐橐的脚步声拦在瓦筒道上。
  先走来的是四个做官的人,其中一个身穿盘领大袖的绿袍,脚踩一双黑革筒绒面靴,履头饰翘云片。腰束双铊尾蹀躞银带,佩鱼袋璎珞,前鞓缀有四块银板。瞧这番打扮,此人是个校尉一级的武官,如此隆重光鲜,应是奉上级命令来带队伍的。紧跟着他的是江州别驾,衣着次华丽,也是个有名无实的散官。剩下两人也穿公服,一个穿褐红缺袴袍,束蹀躞带,配横刀的,是江州衙门新上任的副捕头,另一个,是都昌县巡尉。四个人引着四十个佩刀衙役走上青云梯,如一群乌鸦,气势汹汹落到大道中央,握住刀柄——四十口刀同时发响,就有了“军法从事”的意思,那稀里哗啦的动静也像乌鸦拍打翅膀。
  昭业和张柔不知他们是哪里来的人,有何职事阶位,却能猜到他们是衙门派来给事情“收尾”的。想那江州的官早已听说了贺鹏涛毙于平江府,也在燕锟铻抵达湖上的头一刻知道了他的到来,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时。贺鹏涛死在两浙西路,破案他们插不得手。长江帮到底是裂土分茅,还是辖入吴江总寨——却和他们有关。放任姓贺的与姓燕的斗去,有无为而治的颜色,也是韬光养晦。于感情上讲,他们不愿姓燕的战胜贺家人,但如果他们插手两家的斗争,便是将未来的财路押给其中一家。高台们皆有慧眼,当然看得出贺家的衰势与那吴江莽夫的生猛。所以他们的人早不来,晚不来,非得来在乱极自平的一刻。不派出得力手下与掌实权的红人,只叫几个有阶无事的来走过场,一来彰显“严刑峻法”,二来抓些吴江帮的人,安待继任龙头前去捞人,双方便可搭上关系。衙署中人已把算盘打成这样,不可谓不深,可这一串算盘珠敲下来,也还有个偏颇之处,就是他们插手贺燕之争的名义。衙门里的一半人来瓦筒道上嫖过,再来抓人,就有些不要脸;另一半人是要在日后和燕家谈买卖的,先兵后礼,也说不过去。带队的不能是小角色,否则镇不住吴江帮的匪徒,也最好别是衙门里的人,以防栓塞了好好的财路。正值他们犯难之际,一个人不请自来,就是卫锷。
  上坡以前,卫锷从江州府调了三十六个衙役。领队的本来不该是那两个散官,可是江州府知州事与团练使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日前提点刑狱司的调遣,多数部下都被调去了洪州围追反贼,能派的只有这几个人。卫锷明白,真正的江州人都不想在今天上渔涟坡。衙门派出这几个喽啰,也只是想借他之权拔一拔他们在吴江人眼里的身价。以往,这江州的上万驻兵、数千捕役皆神出鬼没,朝廷的金科玉律,在此地如鼹鼠般时露时藏。他清楚他们的门道,也不准备把抓到的人押进江州衙门。不论今天押下哪一号人,他都会连夜把人带出江州,送往临安府刑狱司审讯查办。他也是打好了算盘才来的,来就是为了抓人。
  于是,他走出贺家宅门,没去看张柔与昭业一眼,只招呼副捕头带人围住贺家的残兵们。副捕头唤出衙役搬来四口重箱,两人一组开启箱盖,有人拿出枷项、镣铐和粗绳,挨个锁住贺家残兵们的脖子和手腕。一些受伤的人不必带板,但要用粗绳捆缚双手,再戴上两尺长的脚镣。然后,捕头拿出一扎拇指粗的绳子,在犯人们身前背后掏来掏去,结上若干死扣,把一群人串成曲曲折折的长蛇阵。
  绳枷上完,捕头要收剩下的绳子,忽见卫锷摆了摆手。捕头指挥着两个人,把箱子、绳子和锁链一并搬到卫锷身后。卫锷贴着长蛇阵走了两趟,数完人,拿眼看向经帐。昭业笑了,道:“我当是故人万里关山隔,不成想这就在了眼前。”
  卫锷面带厉色,道:“休得胡言!”
  昭业朝前行一抱拳礼,道:“晴碧万重云,皆是你朝之土。天官在上,我又岂敢胡言?虽你我今日才相逢,却是早已相识的。你我所以相识,因曾同仇相谋。只是,不知你今日带这许多绳枷来此作何?”
  卫锷青了脸,道:“抓你!”
  昭业问:“我何罪之有?”
  卫锷冷笑,道:“只怕数不过来,只怕你先天便是一桩大罪了。”
  昭业道:“最怕的是你跟我本是同罪。就罪一说,你我是同罪相怜。”
  卫锷不与他斗嘴,只道:“这话轮不到你说!”又问,“姓燕的在哪儿?”
  昭业问:“谁姓燕?”
  卫锷道:“你自知!”
  卫锷一声令下,三十余名捕役尾随着两名散官行至大街正中,腰刀纷纷出鞘。忽然,张柔说了一声:“慢。”
  卫锷看着他走过来,垂下眼皮,低声与他道:“到了路上,我自开枷放你,只是余下的人,得一个不漏地捉回临安府去。”
  张柔道:“你能放了沈轻,就能放了我,能放了我,就能放了他们。”
  卫锷皱起眉头,道:“不行。”
  张柔道:“你听我的,我能保住你。”
  卫锷问:“一会动起手来,你帮谁?”
  张柔道:“你有多想抓他,他就有多想杀你。”
  卫锷道:“枭阳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论如何,我不能空手而归。”
  张柔道:“我要你放了公子和玉子,但不会让你白放。”接下来,他凑到卫锷耳旁,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沈轻。你想找回信心也罢,找回清白也罢,必须抓住他。能帮你做这事的只有公子。你放他一马,我便让他留下沈轻。用他的命,换沈轻的命。”又说,“你快走,最好今日就走。”张柔回到帐旁,与昭业和孛儿携玉说一声“走”,三个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出了捕役们的包围圈。
  卫锷怔营一会,有些恍惚。张柔的话如同绳子在他身上打了个死结,把他捆在原地,这原地又如与世隔绝的牢笼,使他感到孤立无助。他只有等下去,等事情按照张柔的话一步步发展,等人来解开他的铃。等待的光阴磨砺着他的信心,无疑是巨大的消耗。在这样的等待中,他迷茫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江州。难道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用节操与职权换取一个新的承诺?
  第153章 异浮沉(一百五十四)</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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