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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业边吃鸡边问:“有吗?”
叔父点了点头。
昭业问:“你说东村人为啥不来錾?”
叔父道:“他们有金。”
昭业道:“金还不是越多越好。”
叔父道:“他们的金不是这个金。”
昭业问:“是啥金?”
叔父道:“是炼出来的金。”
昭业问:“如何炼?”
叔父道:“用砒霜、雄黄和硫磺,加铜铁水银啥的,再加点儿金。”
昭业道:“你既然知道怎么炼,还凿它干啥?金怎么能炼,炼的都是假金。”
叔父道:“我知道搁啥,还缺一种水。要炼出金来,得加那个水。加了那个水炼的金与真金同重,咬得出牙印,烧于火上可见五色气。拿试金石划、金等子比,都看不出来。”
昭业感到有些荒谬,咬断一根鸡趾头嚼了嚼,道:“那就是真金。”
叔父道:“只有一个法子能试出真假。”
昭业问:“啥法子?”
叔父道:“已经失传了。”
昭业道:“那还是真金。”又问,“东村人炼金干啥?”
叔父道:“运到宫里,啥都干。”
昭业道:“我知道金有青、黄、紫、赤。”
叔父道:“炼出来的都是赤金,比真金还赤,比真金还贵。”
昭业道:“神了。”
叔父道:“前几年,完颜宗弼从汴京宣和殿找着一批等子,就是那金。”
昭业道:“连等子都是假的,天下还有真金吗?”
叔父凿了几下硐壁,道:“咱凿的就是。”
昭业道:“你费这么大劲凿它烧它,它还没有假的值钱。”
叔父道:“等我凿一筐,找东村人换那金去,一斤能换七八两,咱就有钱了。”
昭业看看四周,道:“咱不是住在山里,就是下硐,要钱干甚?”
叔父道:“给你上学娶媳妇,不得花钱?”
昭业叹了口气,问:“咱啥时候能回山里啊?”
叔父道:“等那帮看道的兵走了,咱就回去。”
昭业问:“他们啥时候走?”
叔父道:“等坏人抓着就走了。”
昭业道:“咱不就是坏人吗?”
叔父道:“莫瞎说。”
昭业道:“怎不是,这二年都遇到多少人要除了咱了?咱要不是坏人,那帮人干啥非要除了咱?都怪我爹造孽!我都没看过他几眼,看见了不是磕头就是挨训。唉!唉!唉!你说他死就死吧,干吗连累咱?他干吗要生我来世上受这个罪?”
叔父道:“别学那帮子奴才胡说八道,受啥罪?虽说你现在不在宫里,不还是该吃吃该喝喝。等你年纪大点,咱就搬东村住去,请个秀才教你念书,再定一门亲。”
昭业道:“东村连个不第秀才都没有,你上哪儿请去?还定亲呢,你天天叫我穿小袄裙儿开裆裤,谁嫁我这么个半男不女的妖精?”
叔父道:“你不扮女娃,再给那帮剃头客捉住。”
昭业捶一拳胸口,扮作个凄苦样,道:“我可真倒霉啊。一下生就给光英当陪衬,吃喝都要他赏,奈不得一条书童命,谁叫我娘干了那事?陪衬就陪衬罢,倒是给个侧院叫我活!而如今他却死了!害我给这许多人追着杀,我分明就是替他挨杀的!我真惨,你说我咋这么惨!一辈子净吃他的亏!”
叔父道:“那帮人为钱执刀,和光英啥事?”
昭业道:“就赖他,我是替他挨杀的!”
叔父道:“小疯子,我看你是被他惯坏了。”
昭业吐出鸡骨头,踹一脚石头,把头垂在膝上嘤嘤地哭了,眼泪如河一般。叔父知道他是撒风,也不得不过来哄他,哄好了他,掰下一条鸡腿顶了顶他的嘴,道:“吃。”
昭业紧关着嘴,把头侧到一边,道:“整天吃鸡,我都快变成黄鼠狼了。”
叔父问:“你还想吃啥?”
昭业道:“你带我回山上去吧!”
叔父道:“行,那咱明日就回山,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回去了不一定还有鸡吃,那山上有衙役把守,回去了咱就出不来了。” 叔父说着,用指头把他干黄的发丝梳顺,在他脑勺上绑了个歪髻。
昭业沉默一会,道:“我觉得镰九儿知道咱了。”
叔父“嗯?”了一声。
昭业道:“白日里我见他把一群小崽子撵到坝上,打他们,打完他瞅见我了,站在那石头沟里仰脸瞅了我半天。”
叔父道:“不打紧,他是个小孩。”
昭业道:“他是个坏人。”
叔父道:“长大就好了。”
昭业道:“好不了呢,他可一点都不像光英。”
叔父道:“他就是个乡里孩子,如何跟光英比?”说到这儿,忽听外面传来女人声音:“救命呀!”
昭业打了个哆嗦,一头扎进叔父怀里,道:“鬼!”
硐外。
远处的女子跑了过来,又黑又长的头发凌乱着,棉袄撕破处露出的半个粉白的乳房,仿佛瑟缩在她怀里的一只白兔。这当儿,又一条灰不溜丢的人影上了石坝,像个老头子,脑袋给瘦削的两肩吊着,背后如同挂了个斗笠似的佝偻,两条腿加一条拐杖杵着碎石,跑得颠颠倒倒。女子在前,拿手捂了领襟,边跑边道:“救命啊!”老头子道:“你等会儿我呀!”女子又道:“救命啊!”老头子又道:“等会儿我呀!”喊了七八声,青荧荧的雪麻了天地,坝下的枯树,全像插在地里的扫帚扫着半空,山僵立在一旁,现出黑和蓝的颜色,似乎正渐渐苏醒。
在这片混沌中,女子一颠一跳地奔跑,有雪花围绕着她,如同洒出去的汗。两个人一时看呆了,竟都忘了躲藏。风卷来一阵香气,香气把女子推到他们面前。她跪下了,大喊一声:“救命啊!”
两个人都没觉得邪门。他们不信邪。他们的四只眼睛只看到了乌黑的发、一双雪白的兔子和一张俊俏而不失野性的脸。女子眼里噙着泪光,吐气如兰,对他们道:“二位壮士,快救救俺!快去拦住那老邪货!俺家男人才殁,那老不正经的乡绅天天上俺家放泼,要辱了俺!二位壮士,你们救救俺!打发他去,俺给你们金子!俺男人留下的金子,有一匣哩!”
老乡绅追到近处,撞在二人身上扑了个跟头,驴似的向后一跳,头给脖子吊着摇了一摇,插了腰道:“大夜里你们跑这坝儿来做甚?坟头上打拳,吓鬼来了?快回去!”
二人立着不动,两张脸冷白。那女子挪到一人身后,抱着他穿皮裤的膝盖道:“英雄,救救我呀!”
老乡绅淫笑,朝那女人嘬出“咂咂咂”一串声,缩着的脖子伸出来,竟像挨钓的王八似的长。身子从上到下蠕一下,背上的鼓包“咯吱”一下子掉到了后腰。二人看着他,有些懵,觉着邪门了。才见他是个老态龙钟的人,跑起来像是要颠断几块骨头,这会儿动的几下子却极似小儿耍皮,机灵,没有半点老态。二人疑惑着,又见他黢黑的脸上呈出一线紫,从发际画到眉心,像蛭虫背上的花线,说话间露出嘴里血红的舌头,像刚喝过血。但二人还是不怕,他们不信邪。他们问:“你是谁?”
老乡绅道:“白日里,是那乡绅。”
二人问:“现在呢?”
老乡绅道:“你们管不着。”
二人哼一声,道:“少装神弄鬼。”
老乡绅转一圈眼珠,笑道:“瞧你们还真是有眼界的人,知晓世上无精怪呢。俺本要扮鬼吓吓这妇人,谁知她不怕,还跟俺说,俺要是敢碰她,她丈夫的魂儿准得钻出来咬断俺的脖,挖出俺的囚喂狗吃。听她瞎说!”
二人道:“我们不信邪。”
老乡绅道:“不信邪不妨事,只是莫与这女人交道,这女人,克死了男人又克公爹,俺今年九十岁了呢,要不然也不敢碰她这棵祸秧!”
女子向老乡绅吐了一口唾沫,道:“你血口喷人!”
老乡绅揎拳捋袖,像是要打人的样。二人道:“滚!”
老乡绅打个愣,退一步。
二人道:“再不滚,不管你是何物变的,剁成几截子。”
老乡绅瞅瞅二人,道:“瞧你俩也不是长命的人!”
二人响亮地吼道:“还不快滚!”
老乡绅一个哆嗦,转身就跑,边跑边道:“今夜你俩就死了!明日没人给你俩收尸哩!今夜你俩就死了!明日没人给你俩收尸哩!”
见他跑没了影,女子从地上起来,向二人道:“谢谢两位壮实搭救俺。”
二人问:“你说的金子可是真有?”
女子道:“真有,二位救了俺,无以为报,俺家中啥也没有,就那一匣金了。”
二人问:“有金子,何谈啥也没有?”
女子叹了口气,道:“二位有所不知,俺那金子是俺男人的爷从灶场里偷出来的,在家中存放了三十几年,俺男人都不敢拿出去兑钱,怕给外人知道了惹来大祸。俺只是个村姑,活着不易,又咋敢花那赃物哩?”</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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