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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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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动了好几下舌头,把一句含在嘴里的话搅了又搅,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留下它吧。”
  “先别吃了它。”他咽下嘴里的雪,立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道,“你前几天不是说有个酒吏要来给咱送粮吗?没准这两天就来了。如果他三天都不来,咱就把它那条受伤的腿砍下来吃了,但要留着它的性命,等到那酒吏来送粮。要不然,咱俩准都得下地狱。”
  “这就对了。”叔父说着,走回来从墙上解下偷鸡用的绳子,把狗拴在篱笆上,进屋烧草根去了。昭业上前抱起狗,用脸贴着狗脸,亲亲它,又用袖子擦擦它的鼻涕。狗蜷缩在他怀里,不时看看它,眼睛露出一点白,不时用爪子内侧的小肉趾抓抓他,咬几口他的衣袖,不敢用力,只咬出来几条线。昭业摸着它,想起了光英养的一条小狗。那小狗有个名叫“小岐儿”,他起的,光英说不好听。他生气了,把小狗抱回了自己的院落。光英带着一块鹿角来找他,还送了他一条四方六方的锦斗篷,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把狗还给光英,还撒谎说自己得了一种怪病,得吃狗肉才能治好。光英愁了几天,无可奈何,叫了二厨来杀狗。他却又抱着它不撒手,还跟那二厨说要杀狗得先杀他。转天光英听说了,知道他是想要那条狗,就跟他说,狗我送你了,你就叫它“小岐儿” 好了。又与他套近乎说,除了他是太子这一样事,啥都愿意让给他,要星要月都给他摘,说,你不是喜欢扬州城吗?等将来我打了它,封你去那里做大官,咱把皇宫也装车上搬过去……
  他择掉狗背上的雪,仰起脸,看见昏白的天空中有一块圆形的金晕。就这么,他在雪地里蹲了一天,不冷也不饿。直到天色暗下,林子不见了,他蹑手蹑脚地回了屋,怀里抱着狗。
  第二天中午,叔父煮熟一把干草,用碗盛了放在桌上。热烟从碗里冒出来,散发着一股枯黄的腥味。吃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忐忑不安,而是把漂着草叶的绿汤一口喝光。此后三天,他和狗待在屋里,只在吃饭的时候出来。他不再和叔父讨论什么能吃,不问叔父从河滩上带回了什么,再翻开枕边那册书,他已经看不懂书中黑字的意义。有关于他性命的一切,开始变得严肃而强势,像冰冷的冬季,他是这冬季里才发芽的一棵草,寒冷和饥饿笼罩着他,如天和地。他无法改变它们,也看不到它们以外的任何东西。他只有躺在床上,用棉被缠住自己,以求挨过冬季对他的凌虐。在这几天里,他对世界所有的不满意都消失了,也不再考虑世界的真实性。但他还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被窝里的这条狗能和他一起过冬。他整日看着它,渐渐觉着它不是一条狗了,而是一个等子,它能够像金等子那样,试验出世界的成色。于是他给它起了个名儿,叫“等等”。
  第四天,中午他醒来,发现等等不在床上。他叫了一声“等等”,等等没有出声。他从被里钻出来,看见了从水盆里洒出来的水结成的几块灰色的冰,窗户紧紧关着,有阴冷的光射进来,如冬天看向他的目光。地上有脚印,屋里残留着叔父身上的泥腥味,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响,带着勺在锅里搅出来的热气,掉落和飘散在各处。他闻到一种怪香,因吃了二十多天草根,此时的他觉得这香味有些陌生。他细细地嗅着,好一会,他渐渐发现这香味本身并不香,就像花草和檀香本身也不香。花草和檀香的味,须钻入人的魂儿里才能散发出香。又像书上的黑字,也要进入人的魂儿里才有宏伟而高深的意义。但人的魂儿不是总能察觉到花草和檀香的香,人的魂儿也不是总能领略到宏伟而高深的意义。这香味就有些不一样,当它轻轻徐徐地飘来,势如破竹就打开了他身子里的无数道关。他就在眼前的黑白里看见了天的湛蓝和日头的暖黄,就从雪和灰尘的腥味里嗅出了清冷冷的香。他甚至还能看见,叔父脚印里的土生发着丝丝的绿;组成四墙的木头如它们是树时那样,悄悄然改变着纹路的形状;还有那冻在冰上的日光,正缓慢地闪烁,偶尔立起来,如凿子的刃口。目所能及的事事物物,又叫他觉着熟悉。他下了床,走出门,世界就从一个被窝变成一间屋,从一间屋变成一座山,最后变得无穷大了。无穷大的世界浸泡在一锅汤里,朝他的鼻子冒着热烟,无比丰盛的模样儿。只是它里面没有葱姜,没事儿,不久后会有的。用不了多久,那酒吏肯定会来,给他们送白面黍子和葱姜蒜来,还送鸡鸭鱼来,送的东西多得吃不完呢!想到这儿,他笑了,哆哆嗦嗦地拿起勺,舀了口汤喝。有点烫,舌头才碰到勺就麻了。但他的魂儿不怕烫。他喝了几口汤,又吞下一块带皮的熟肉,然后把一碗肉汤喝光,打个长嗝,看着空碗道:“好吃。”
  叔父问:“还吃不?”
  他道:“下次吃更好吃的。”
  叔父问:“啥?”
  “我比这好吃,”他道,“下回,吃我的胳膊。” 他说完这话就回了屋。接下来的一天又没出屋,也没有躺床,而是立在窗前望着云中圆形的金晕,等着酒吏到来。吃饱后,他的心情有了一些变化,脑子又开始思考问题了。就如吃饱前的他有一条魂儿醒着,另两条魂儿睡着,现在他有了三条醒着的魂儿,胃口也比吃饱前大了三倍,他是咋样也不吃树皮和草根了。他想,吃啥好呢?其实能吃的东西比人们知道的多多了。比如说,干枯的芦苇和马兰头,平常没人吃,但不是不能吃。何首乌和毛地黄,不好吃,但也不是不能吃,如果仔细品尝,何首乌的苦里还有一丝土香,像蕨菜。比如说,屎也能吃。他们没吃自己的屎,因为近些天他们没拉屎。但他们吃的鱼没去内脏,里面肯定有屎。不用说,屎肯定不好吃。再比如,狗,以及像狗一样无辜的动物也可以吃,而且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打哆嗦。猪肉和牛肉比蕨菜和芦笋都好吃,狗肉又比猪牛羊肉还好吃,吃过了狗肉,饥饿就变得不可忍耐了,似乎再吃猪肉和牛肉也吃不饱了。吃过了狗肉,连狗肉都不好吃了,他就想吃更好吃的了。
  翌日晚间,叔父又把一只盆端到桌上,盆里的肉更多了。吃过后,他披上叔父的大皮袄,去了仓屋。
  他摸着黑,一只脚跨进门槛,用扫帚撑住门板。地上的土里有树叶和石头,踩着沙沙地响。他不留神踹翻一只箩筐,刨子落下来砸到了鞋。他躬下腰,捡起一把斧头,来到墙角里。
  四下很黑。黑里飘着青红的条,就像他闭上眼才能看见的色块一样。青条和红条寂静地飘着,腐烂的血肉味弥散了一间棚。不一会,月光掺着雪色射进门,驱赶了他眼前的青红。他低下头,见到两只圆溜溜的流泪的眼睛,黑的,汪着两丝亮光。失去四肢的狗躺在黑的血里,像是黏住了,血快流不动了,还在流,向他脚下慢慢地流。狗的舌头吊在嘴里,有一半翻着个儿贴在地上,如一块灰布。他蹲下来,看见狗被斩断的骨头给血肉模糊着,断肢一下下打颤。狗的嗓子里含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可能是叔父喂给它的肉,它知道那是自己的肉,因而咽不下去。他从它嘴里把肉拿出来,它的下巴动了动,舌头还伸着,已经缩不回了。他不眨眼地看着它,也不时哆嗦一下,沉甸甸的黑暗像棉被盖着他们,如他们一起躺在被窝里那样,只是它不能呜呜地叫了,他也不能再叫它“等等”。他的舌根还残留着它的肉的香味,身子充满了它的气力。他因此感到愧疚,想对它说点什么,道个别,但是他的牙如锁死的门一样合着。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血肉的腥腐气一股接一股地往他鼻子里钻,像要噎死他。眼泪滑过下巴,他把手伸向脸,摸到脸皮很硬,如刨过晒过的桦树皮紧紧贴着骨头,让他眨不动眼。他想到了那一日的梦,“镰九儿”发誓时的脸,就如他现在的一样僵硬,他知道了这僵硬代表着无尽的严肃,近乎是漠然加上永远的沉默。如果把他一辈子的表情糅成一种,那就是这种严肃。佛神力与千百万亿的劫,是一条齐着他的眼睛和耳朵流淌的河,与他隔了一副皮囊无法渗入。他就是这副皮囊。
  他往起站了几次,抡下手中的斧头。他砍得很准,狗的脖子被劈断,它没有叫,他也没出声。血和眼泪掺和起来,流进他的嘴,又腥又咸,像痰。他咽下去,抱起死去的狗回到屋里,对叔父道:“煮了。”
  叔父一愣,问:“不是刚吃完吗?”
  他道:“我又饿了。”
  又吃一锅肉,两个人饱得想吐。叔父喝着酒,道:“真好吃。”
  他撂下碗,灰着脸道:“不好吃。”
  叔父用血红的眼睛看看他,道:“天上凤肉,地上狗肉。咱在这山里还有狗肉吃,你还不知足?”
  他道:“昨天吃的时候好吃呢,今天就觉着不香了。吃完了和没吃一样,还饿。”
  叔父抓了一块骨头塞进嘴里嚼着,道:“等出去了,我给你烤猪肉,烤羊肉。我烤的羊肉连你爹都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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