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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业从箱子里掏出一串珍珠扔到床上,又把一只薰球扔到床上,一种蓝色的香灰从薰球的镂孔中冒出来,还没飘就给风吹没了。昭业把玉犀牛、猫眼和珊瑚戒指都扔到床上,道:“赏给你的。”
卫锷短促地笑了一声。
珠宝绽着光色,在蓝汪汪的床单上零零散散,像怪模怪样的岛陷在海里。棂影铺在卫锷身上,显得他又白又青,也像一片广袤的陆地凹凸不平。
昭业道:“我高瞧了你。你只会鬼在这里等着那贼人来救你,他来不来还是另一回事呢。”
卫锷笑道:“我不是在等谁救我。我就是你。在这艘船上,本不该有现在的我,我已经被你害了,现在的我是你的幻觉。”
昭业怔了怔,道:“我看你是药吃多了。”
卫锷道:“我人不人鬼不鬼了,因为我知道了你,斧钺之诛也不能让我砥节持正。你是不是怕我?怕我烂成一个鬼样你看了恶心?”
风把帘子卷出窗,潮声响到窗前,把蓝白的月光洒了进来。卫锷的痰喘像火烧起来的轰鸣,咳声像喉咙被火烧炸了一块。咳完了,他接着道:“跟你说吧,用不着报仇。你的道理和仇恨都是你瞎编的借口。你应该放弃复仇,放弃上山,连这条船也放弃了,这样就不用琢磨命了……”他抓住窗榻坐起来,呵呵笑了,道,“你看,你又怕死了不是?”
昭业面无表情,目光沾染着一块白,在卫锷脸上扫了又扫。卫锷从身后拿出一口银匣子,问:“敢吃不?”
昭业打开匣盖,看了看里头的药丸,眉头颤了颤。
卫锷道:“当家的给我的,说是南寨的药,吃了能止疼,也能升仙。但有奇毒。”
昭业问:“这是啥?底也伽?是仙药还是毒药?”
卫锷不回答,从匣子里拿出一粒药丸看了看,然后吞下药丸,挪到窗前。远处,月光下的海面像泥那样缓慢地涌动着。他仿佛可以看见风交错的褶皱,和被风从海里卷起来的雪。连楹孔里的漆料熏得他眼球干涩,他闭上眼,忽然觉得困了。浪涌的声音渐次缓慢,直到完全消失,绞缆也不再响了,他仿佛没有经过睡眠的昏沉就进入了梦里。梦像沙尘笼罩地面,像霞焰遮蔽着天,依托他上一刻的知觉滋长起来,氤氲在夜空中属于月亮的一片地方,渐渐浓烈刺眼,像傍晚红云间的日光朝他照来,又像一只眼睛看见了他然后用目光攫住他。他试着用回忆分离梦境和实际的质地,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想起来的只是大船高矗的桅帆和床上的宝物,这些东西在被他看见的同时如同丢了魂儿,丢失了名称和用途,用途又丢失意义,像骨肉分离。形态便自由了,开始扭曲。他转过头,看见一个薰球。薰球响应着他的注视拉长每个镂孔,从一颗球变成一根圆管,再拉长,扭转,弯成一个环,拉长,扭转……困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中。无休的拉长和扭转也许是它的目的,也许就是它本身。为了拉长和扭转,它甚至能穿过自身的障碍,抹平上回拉长和扭转的痕迹。其他东西不和它这样拉长和扭转,却也和它一样。戒指在转,围绕着一个中心。一粒珍珠从一粒上结出来,马上又结出另一粒,而内里的珍珠不断消失,像是气泡说破就破。玉犀牛落到地上,“啪”地碎了。只消一眨眼功夫又回到原处,再向床边滚去,再落,再回来,像孩子耍皮。他听见“吱吱”的响声,把头低下看向自己的手。目光拉着他的脸低向衣袖,“吱吱”的响声里有了曲里拐弯的语气。好像有虫子在胳膊上爬,起初是一只甲虫,变成一条,可能是了蜈蚣,再变成一片,从胳膊肘爬向袖口。他注视着衣袖,以为即将出来的是蜈蚣的触须或一只甲虫,却是一个小人。一个小人掀开他的衣袖,探着脑袋左右看看,从他袖管里爬出,走上他的手背,跳到床上打了个滚儿。下一个小人也出来了,下下个小人探出了头……小人们成群结队地跑过床单,攻上昭业。昭业的脸像山脉,眼睛像湖泊,嘴像悬崖,鼻子像山头,头发铺在缎子上,像九头相繇的血染黑了四荒。昭业的身后重叠着无数个昭业,像千手观音的手。昭业看着他,道:“醒醒。”
卫锷醒了。周围很冷,仿佛有钢针拨着皮,回忆给风浪的呼啸声带入他的头脑,他的身子一下子涨大几千几万倍,就也和山脉一样巨大了。
昭业问:“你看见啥了?”
卫锷道:“你。”
昭业问:“什么?”
卫锷道:“摩醯首罗。”
第189章 总辔登长路(一百九十)
一大早,沈轻拿着瓢来到井旁,提着一桶浮冰碴的水向瓢里倒了些,伸手要洗瓢里的米,忽闻湖上传来女人的叫唤,调子像唱,有回音如涟漪一样荡过来。他抬头看向湖面,虽然隔着老远,他仍然认出了那个跳动在黑白之间的红影子是小六。
小六唱着,一会儿跑,一会儿走,一会儿打滑出溜,把脚下的雪和石块踢到高处,如一只要占山为王的鸟儿只嫌自己个头太小。她披散着头,夹絮袍外面套着红披风。这披风大概是范二的东西,穿在她身上,袖子垂到膝旁,下摆拖地一尺有余,当然要绊她的脚。走到湖心处,她歪了一下肩膀,“哎哟”叫了一声。沈轻以为她被困在了冰薄的地方,连忙放下瓢走过去,走到湖边的土坝上又停下脚步。湖上有浮雪化成的水,冰看上去很薄,像是踩一脚就要漏个窟窿似的。这时,一颗冰块向他飞来,如凶器样快,他一躲,冰块撞碎在松树上,冰碴溅到他的脖子上,也如凶器样凉。他刚要转身逃,又有几颗雪球飞来,他躲开两颗,被剩下的击中了脖子和颧骨。有沙子和冰碴飞进嘴,他吐了几口,然后抹一把脸,从地上抓起两团雪走到冰上。小六大笑着,直起身子开始跑。跑到一处又蹲下攒雪球,样子像一只落在盘碟上搓爪的苍蝇。沈轻把才捏成形的雪球朝她的头脸丢去。他的手快,一颗接着一颗地攒,雪球连续不断飞向小六,有些松散的在半空中碎了,东落西落,如湖上又下起雪。
冰在脚下“咯吱吱”地响,有裂纹延伸开来。几颗雪球连续飞来,沈轻踢着碎冰追逐小六来到湖心处,猫下腰,攥一手雪掷出去。小六如披上一身白纱,边跑边骂:“泼皮无赖!我可是那玉门关上响当当的夜叉婆!” 沈轻笑了,紧接着眼前一片白,被一颗雪球击中门牙。又听她骂:“直娘贼!还敢还手!再打我!便叫那阎罗老爷给你开丧门!”她还没急,可显然已经落入劣势,脚下只顾着跑了。再挨他几下,她不骂了,也不再跑,红白一团停在冰上不动了。沈轻心说坏了,撒开手里的雪走上前,只见她皱着眉头,眼睛红彤彤地闪着泪光。
沈轻问她是不是受了伤,小六不理他,看样子有些不好哄。沈轻只好看着她发愣。越看就越愣。小六的睫毛上挂着雪,一根刺着一片小雪花。她的嘴唇也沾着雪,像南瓜瓤涂着白糖。沈轻看得出神,魂儿都飘到了头上。脖子被她搂住的时候,他也正把双手张开,雪球滑出他的手,代表他已经缴械投降。小六却忽然亮出她的武器——一颗大雪球,如屎壳郎滚的粪球一样圆。她把这颗雪球塞进他的衣领,雪球碎成若干块滑过胸膛和肚皮,沈轻冷得打了个抖,登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回过神来推了她一下,却没推开。这时,小六已经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紧贴着他身子,如同一个箱篓挂在了他身上。
沈轻忍着冷问:“你干吗?”
小六笑嘻嘻地道:“打不过你,我就要跟你在这湖上同归于尽。”
听到脚下又有冰裂的声音,沈轻想起脚下踩的是冰,一把将小六从身上拽下来,抓住她的手跑上岸的土坝,快步走向家门。小六的步子停在井旁,把手挣了出去,道:“巧了!原来你住这儿啊!我一个人出来走走,没想到就撞上了你。”
沈轻失望了,把手背到身后,问:“你咋还没下山?”
小六道:“我又没吃你家米,没住你家炕,你轰我干吗?”
沈轻道:“你可真不要脸,一个姑娘家,凭白住在男的家里,住起来还没完了你!”
小六道:“又不能住涧沟里!我还能上哪儿住去?要是我住在涧沟里,夜里给老虎叼了去,就该变成这山里的鬼了。”
沈轻道:“你现在就在老虎窝里住着呢,只是你眼瞎,看不出那厮是个什么东西!”
小六道:“二爷敬着我哩!腾了一间大屋给我住,还有用人!才不像那些贼眉鼠眼的男人,要对我动手动脚。”
沈轻急了,道:“他存了你在洞穴里,哪天没打着食儿回来就拿你打牙祭!”
小六道:“恶俗!跟你说,我从良了,这一趟来是出家作姑子的。我要跟二爷学佛。”
沈轻道:“只怕你学着学着,就成了一具白骨。”
小六道:“我都学佛了,还怕作一具白骨?”
沈轻乜她耳朵一眼,道:“你上我这来住,我给你收拾一间屋。”</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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