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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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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要是范二把他弄下山,这孩子一定是范二的人。山里头没有这么个孩子,他从来没见过这孩子。
  他问:“你是什么人?”
  孩子道:“我是跟着燕老板的船来的。我是太行山下的饥民。如今燕老板已被那完颜昭业所害,我无路可走才逃进山里,一进山,就遇到了范二师父。”
  沈轻听不出这孩子的口音是哪里的,却不信他是饥民。看他红口白牙、细皮嫩肉的模样,不像是挨过饿,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又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
  孩子道:“是范二师父叫我在这里看着你的,还吩咐我寅时唤醒你。”
  沈轻问:“你如何知道时辰?”
  孩子道:“他叫我在这里数数,他走后我数了二百个数。”
  沈轻问:“他都和你说啥了?”
  孩子道:“他让我告诉你,要不是他帮忙,你一定下不了山。你师父叫你的师弟们把守在各个路口,谁都不可能放你走到这儿来。他还说你师父睡着了,从现在起,你有四个时辰去救‘他们’。他叫你不要担心,说你师父年纪大了,觉多而已。”话停了停,孩子打量着沈轻的脸,又说,“他说你醒来就会失去以前的记性,他让我告诉你,其实你已经下过山了,每回都没能活着回来。都是他到山下去给你收尸的,他已经给你收了上百回尸了。”
  沈轻听了这话,便相信这孩子是范二派来的了。这种话只有范二才会说。也许范二作此一说,是为了警告他村子里有多危险。又听孩子说:“他说有时候是你没能下山,你的朋友因此而死,于是你为了报复你师父服毒自尽。有时候你胜了,但你的朋友死了,你万念俱灰地回到山里,孤孤单单地过了一生。有时候是你死了,你的朋友在三年后死在了官场上。有时候你们都没死,但不久后大金灭亡,此山遭人烧杀毁绝。还有的时候,是你的女人死了,你的敌人死了,你的师兄死了……他说,你们这些人都太脆弱,不是这个死,就是那个死,不是死去便要伤心痛苦,要么就抱怨连天,要么就孤老无依,只叫他一个人流窜于诸世界中胜解观察,如孤魂野鬼。他说这叫消业障,你们之所以总是败,总是伤,都是消自己的业。他流窜于无量世界中反反复复地经历今晚,也是在消他的业。他说,这老多的业啥时候才能消完,他也猜不出来。他说所有恶果的根源就在今夜,所以他一直在想,如何才能令你们都不死,只可惜筹谋差之毫厘,果报误之千里。他已经试过几百次了。”
  沈轻问:“你信他说的话?”
  孩子道:“我还小。凡目所无见,我尚且想不明白。”
  沈轻站起来拍拍身后的土,要往丘上走,孩子又叫住了他。
  “二师父叫我认你作爹。”孩子撩起法衣跪在地上,朝前磕了三个头,道,“你收了我吧,我有用。我是道士,会在山上日日夜夜地为你祈福。你一生作恶多端,天地不容,但我还小,从未做过半分恶事,从出生连一口鸡蛋都没吃过。你是了我爹,便叫天地也不能罚你。”
  沈轻笑了,心想他说这话也必是范二教的,就问:“这道士衣裳是他给你穿的,还是你自己穿上的?”
  孩子不说,而是道:“我还有两件事告诉你,不知你会不会信。二师父说你以往多次下山,有时候信我的话,有时候不信。他也摸不准你的心思。”
  沈轻道:“你说吧。”
  孩儿道:“你往前走两百步,能看见一丛毛榛。你会在那里遇到今夜的第一个敌人,是个用双短钩的人,使的却是鹤拳身法,那钩子是他的障眼法。此人全身藏器数十,善沾衣闭穴、阴手伤人。”
  沈轻问:“另外那件事呢?”
  孩子道:“村里有个人托我告诉你,全村只他家后院墙上有几根桩子歪得厉害。你能从那里跳进去。那入口一旁有把断柄锄头,里面置了口腌菜缸给你踮脚。他说他备好了几颗人头等着你,还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沈轻道:“多谢燕公子相告。我要是有命回来便收你做儿子。至于我的业障,该消多少次消多少次,你回去告诉范二,莫要再下山收我的尸了。”
  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树林,树是老桦,高枝蔽不住光,一些树干沾了稍许的亮。地里长有毛榛子和千金榆,这时都盖着霜毯,如睡了一样,从远到近鼓鼓囊囊。他发现雪上有脚印,想到敌人一定也听见了脚步声,便慢下来。有焦烟味扑面而来,卷着“渣渣”的响声。忽闪忽闪的光,微微映亮一棵倾斜的树,烟烬在乱枝间缭来绕去,蝇虫般的火星在树后盘旋,只是那焰光暗弱,不像明火,许是烧物的遗烬。
  他来到离灰烬不远处,遇见一个背对坟包烧纸的人。这人是个驼背,两鬓皆白,身材枯瘦,一边用树杈掀动火烬,一边念叨,从脖子到胳膊都打着哆嗦。黢黑的焦迹布在灰堆周围,这火许是烧了一阵子。听念叨声,这人应该是个老者,聋,不知他走过来了。
  沈轻打量着“老者”,不吭声,心里知道他不是山下的村人,不是老人,而是南寨人。现在每一条出山道上都有几个这样的人,两三个一起窥察一处地方,不负责拦杀山里的人,只管给村子里管事的通风报信。虽说腊月里上坟的村人不少,而这会子寅时快到了,哪个还敢进山?而且,这人烧的也不是纸,是树枝。即使大烧,火光也燎不亮多远,他才没从林子外头看见。这人之所以要借坟旁的灰烬堆烧树枝,是因为林子里太冷。近日雪虐风(,山赛冰窖,这些人干的又是监视的活,不能肆意走动,只好烧火取暖。烧火又怕给山里人发现亮光,执刀来杀,于是扮作村人。今晚这把火应该已经不是头一遭烧了,他们一定为烧火想出了借口,也为对付忽然现身的山里人设下了埋伏。
  这么想着,沈轻又朝火堆走近些,问:“哪来的人?”
  “老者”道:“申时俺上山给大儿子烧纸,因身患颤症,这双手抖簌簌打不着火,耽搁了半个时辰。不到酉时,这山里的天就黑了,俺眼神儿不好,走不得山道。壮士可否带俺下山?”他声声拖着肺里的痰音,显得又病又老。说着话,他还撒开了手里的树枝,却没有站起来,似是等着谁来搀扶。
  沈轻问:“山下来了多少外头人?”
  “老者”道:“百十来人,三四百人?俺日日卧榻不起,眼睛又花,咋能数清他们?”
  沈轻瞪起眼道:“你们周老板也太小瞧我们了,真将我们当成了打家舍的山贼,冻不杀的乞丐!区区百十来人,又岂能把我们除尽杀绝?”
  坟前的雪堆“搽”的一声,灰烬卷着火星高高掀起,一张焦黑斑黄的火烫的帘子朝沈轻扑了过来。“唰唰”两声响在低处,听着极凉。沈轻低下头,见是两把铁钩子,都带月牙刃。各长三余尺,一端如蝎子尾,一端有钢炼头。月牙刃两头尖利、又窄又薄,能压能挑,还是样截人脖子的家伙事。然而,走钩不比刀剑,不能“缠头裹脑”也绞不得花。钩走浪势,最厉害的是推、撕、耙,别看不好使,凶恶胜过刀剑。
  双钩铲雪,从地上画出的两下将要连成一道弧,一把忽然跳起来铲向沈轻的脚。钩刃撕断行缠,被他扭着脚脖子避开了。另一把想跳得更高,却在离地一尺处被他跺在足下。第三钩掏的是腰。
  那钩手把家伙使得挺熟,虽是贴地跪行蹲走,却没给对手留下还击的余地。双钩抡舞飒飒,快如电光,掀得霜雪草梗石土飞飞扬扬。沈轻闻声踹地而走,一退,就退了二十来步。也还没完。每近三尺,钩手即挺肩出裁剪招式——使双钩相搭,斜铲敌之腰肋,意在拖绊、逼退,却不能重复多回。要是一直不起身,戳、扎、挂、挡一类的招式使不出来,反复拖绊绞铲,容易叫对手看出招式的套路。而钩手一味逼近,没半点起身的意思。这一来,沈轻就只好留神脚下,无暇顾及周围的声响,也就不能在上身受到偷袭时快速抵挡。
  这当中有计谋,计谋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人步步紧逼,扰惑对手;另一人伏于暗处,伺机而动。在钩手从土堆下抽出双钩的时候,沈轻已经猜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只是不知他何时才动,于是也不大动。他耳朵听的是脚下动静,眼睛看的却是周遭的黑缝。脚下的动静起了变化。钩手把双臂叉得一高一低,腰一拧,肩膀朝前探,使一钩斜扫沈轻胯骨,另一钩潜入低处,反绊沈轻脚跟。两把钩子同时来到沈轻左侧,似乎要掀他一个跟头。沈轻必须朝右前方跨出一步,才能避开双钩。也必须在躲避时以右脚为轴,左脚往后一步来到钩手侧面或者身后,才能在避开双钩之后用刀抹过钩手的脖子。沈轻算计到了这一步,而且知道这一步也在敌人的算计之中,却还是向右前方跨了这一步。
  跨步时,他用鞋头猛踢一团毛榛子。霜雪、泥土飞了三尺高,极快地蒙住了钩手的头。接下来,他没有如敌人想象中那样拖退左脚,没出刀抹割钩手,而是贴着钩手的肩膀转了个身,把后背朝向钩手左侧肩头。</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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