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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重微微颔首:“徐夫人,您自当保重。”
妇人忍泪又道:“陛下,还求您宽恕那个亡故之人,当年之事,他亦是无奈至极啊。”
徐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当年种种早已时过境迁,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开徐宅,徐重旋即策马回宫,礼部今晨将拟订好的吉日上呈他处,大婚之事已迫在眉睫,他既已向生母禀明婚讯,太后那边,也该是时候知晓这后位的真正人选了。
徐重步伐沉稳地走进长安殿,险些与一匆忙奔出的白衣郎君迎面撞上。
那人正要发作,定睛一眼,见是徐重,立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左子昂参见陛下,求陛下恕子昂惊驾之罪。”
原是左子昂。
想及此前已对他爹狠狠一顿敲打,徐重遂和颜悦色道:“朕恕你无罪,平身吧。”
左子昂这才谢恩爬起身来,面上神色很是狼狈。
徐重侧目,稍稍打量一番,不觉有些诧异:
他此刻的模样甚是潦倒,远不如上回见到那般惊才绝艳,眼圈下是两团乌青,周身亦残存一股淡淡酒气,一身衣衫褶皱明显,连大带也系得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瞧他这副模样,昨夜定是去了哪家秦楼楚馆喝得酩酊大醉,连宿醉未醒便入宫拜见太后。
何事令他如此着急?
联想到他上回百般不愿与人成婚,徐重猜想,他兴许是来求太后退婚的。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遇上了这么个小儿心性的郎君。
徐重暗自摇头,摆手命他退下,随即步入正殿。
屈太后费了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哄走了万分委屈的左子昂,正坐于榻上边饮茶边由着宫娥捶肩按脚,见徐重信步走来,不由得凤眼微眯,兀自笑道:“今儿是怎么了,我这地儿真十分热闹,子昂方才离开,陛下就到了。”
徐重亦笑:“才在殿外头遇见了子昂……面色似乎不太好看。”
“他呀,依我看,就是作茧自缚。上回来寻死觅活地要我替他撑腰,相不中便要退婚。这回来却是大大出乎意料——”她顿了顿,苦笑道:“陛下不妨猜猜,这一回又是为何?”
“莫不是,他爹娘逼着他成婚?”
太后叹气:“非也,他若不肯,又有谁敢逼他?此番,子昂是真相中了那家姑娘,只可惜,如今是那家姑娘不愿嫁他。”
徐重奇道:“子昂相貌堂堂,出身不凡,竟会有人不愿嫁?”
“他那名声,也不大好……”太后压低声音道:“他今日来,便是求我颁下懿旨,尽快赐婚他二人,好逼那姑娘嫁与他。”
“朕倒有几分好奇,太后会否如他所愿?”徐重还在思索如何将话头引到皇后人选上,随口敷衍道。
“说来,子昂心悦的那家姑娘,陛下或许也知晓,是礼部郎中薛颢的长女薛清辉,月前宫中举办的那场祈福大典,她亦是掌灯之一。”
“这姑娘倒是个端方妍丽的,在掌灯之中,就数裴朱、赵婉儿和她最为出挑。”
徐重的笑意犹挂唇边,脑子里却是一阵轰隆作响——太后随后说的话,他是一个字儿也未曾听清,脑中只有薛清辉和左子昂的名字不断盘旋,直到太后发现了他的异样,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瞳孔微缩,猛然惊觉他情根深种的未来皇后,竟无端成了他人觊觎的对象!
他幡然想到,难怪月令迟迟不与他传书,想必,她一回到薛家便听闻此噩耗,坚拒不成,如今怕是已被薛家严加看管,无法自由行动……
月令,想不到,你竟为了朕与家人抗争至此,而朕,还以为是你徘徊不前,朕真是,混账!
想到娇弱无依的月令,徐重心下一片柔情,神思瞬间恢复清明:左子昂逼婚纵然可恶至极,偏偏他是太后亲侄,不看僧面看佛面,此事闹大了万难收场……不如,先解除他二人婚约,再寻机与太后陈情,至于吉日,只得先缓缓再说了。
打定了主意,徐重便道:“太后,朕思虑良久,先前朕对左思德多有训斥,心中略微不安。此番,正好借此机会亲自为子昂赐婚,以显示天恩浩荡,弥补君臣嫌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闻言,屈太后目露喜色,柔声道:“陛下对左家如此宽宏大量,我自然赞成。”
“那朕先行回宫,筹谋此事。”
第31章 帝怒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
从长安殿返回金銮殿, 一路上,徐重时而心潮澎湃,时而怒火中烧, 他既爱极了月令的不渝,又恨极了薛、左两家的无耻,本欲立刻传旨将月令召入宫中一番抚慰,御笔在手, 细想仍是不妥, 生生掰断了手中御笔,吩咐道:
“岳麓, 你立即前去薛府,宣薛颢进宫觐见。”
彼时, 岳麓尚未知晓左子昂到太后跟前求娶清辉一事, 故而提醒道:“陛下,已过了三更, 全城业已宵禁。”
徐重复取笔,不假思索地在纸上书写:“你带朕的手谕。你且记住, 朕只给你, 一柱香的时间。”
***
薛颢是被岳麓手下从榻上直接架起来的——自从在寿辰那日知晓了清辉失贞一事, 他连日来惶恐不安,茶饭不思, 形容枯槁,入夜好不容易睡下半个时辰,正噩梦连连, 便被数位身披甲胄的禁卫拍门叫起。
“岳大人,下官,这是犯了何事?”
薛颢清醒过来, 望着领头的岳麓,惊惧万分道。
“……老爷!”纪氏瑟缩在榻上一角,眼见只穿了一身中衣、来不及更衣的薛颢被禁卫直接从榻上拖下带出房门,不禁凄厉叫道:“老爷,您这是要去哪里?这位大人,我家老爷究竟是犯了何罪啊?”
可惜没人应她。
薛颢腿脚酸软,压根无法自主行走,只得任由禁卫一路拖行至家门口,又塞到马车之中,梗着脖子朝岳麓喊道:“岳大人,陛下何故此时宣我进宫啊?莫不是,陛下大婚的吉日出了岔子?”
“薛大人,先别急着胡思乱想,指不定,等着薛大人您的,是一场滔天的富贵……”
岳麓同上了马车,故意调侃,薛颢愈发惊恐万状。
薛颢以科举入仕,至今不过是个五品官员,莫说窥见天颜,连进宫也是屈指可数,唯一一次进宫,还是早些年先帝大宴群臣,他替代突发疾病的长官入宫赴宴,隔着人山人海,远远望见了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皇帝陛下。
一柱香后,薛颢进了宫又入了金銮殿,他伛偻着身子,畏畏缩缩地跟在岳麓身后。
起先,耳边还能不时听见鸟啼蛙鸣,渐渐,周边越来越静,他的心跳亦愈来愈响、愈来愈急。
终于行至龙案前,薛颢再也无力支撑,身不由己地趴在大殿的金砖之上,重重磕头,嘴里发出连自己也觉得羞惭的颤抖声音:“微、微臣薛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稍稍抬头,从龙案后头目光清冷地看向他。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于明亮处,薛颢的脸毫发毕现。
虽年过四旬,薛颢依然称得上是位美男子。
徐重默默审视,心道:无论是光洁的额头、精致的轮廓还是浓密的青丝,皆能看出月令的影子。月令与他,确有四分挂相。
唉,毕竟是月令的亲爹……
徐重气消了小半,漠然道:“薛颢,三日后,朕会下旨,召你女儿进宫。”
——啊?!
来的路上,薛颢心中早已有了一万种猜测,可就是想破脑袋,他也万没料到,陛下深夜召他进宫,竟是这般安排。
他登时吓得不轻,不知是自己因紧张过度出现了癔症,还是人到中年耳朵不太好使。
随后,他想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润水早已嫁为人妇,清辉亦有婚约在身,并且!未来夫君今日已入宫请旨。可他,可他这辈子也只有两个女儿啊!
薛颢跪在地上,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问道:“陛下,微臣……不知,您所指的微臣女儿,是哪一个?”
徐重从龙椅上俯身向前,几欲趴在龙案之上,咬牙切齿道:“自然是月令!”
“可、可可,她与左、左左……”薛颢当即瘫倒在地,弄不清楚陛下怎会晓得清辉的闺名。
“左子昂会另娶他人。”徐重不耐地解释道。
几息之后,薛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金銮殿。出了宫,他依旧被禁卫架上马车,径直拉回了薛府。
岳麓看了眼即将成为陛下岳丈的薛颢,意味深长道:“薛大人的好前程,就快要来了。”
回府后,头昏脑胀的薛颢,叮嘱门房勿要告诉其余人他已回府,悄悄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将今夜的奇遇和清辉之前的疯言疯语串联到一起,冥思苦想了整夜,直到拂晓时分才突然悟透———难道,难道,玷污清辉清白的那人,竟是陛下?
倘若是陛下,那岂能算作玷污,那可是天恩浩荡,宠爱有加,对,宠幸!
参透了个中玄机,薛颢从数日前初闻清辉失贞的大悲瞬时转为大喜,顾不上漱洗,他直奔清辉卧房,小心翼翼地敲门,语气分外温和:</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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