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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克,我的儿子,你为何要搜集梁州兵情?”
乌照敏锐地捕捉到左子昂话中的细节,他此刻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冷静。
孟克低头,须臾,肩头耸动,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
“自然,是为了日后大举进犯梁州做准备。”徐重在旁淡淡补充道。
“多年来,乌照大王一贯与大衍修好,可惜,孟克王子不愿如此,有意破坏两国边境安定,再度陷两国无辜百姓于战火!”
“孟克,两国开战,民不聊生,于你有何好处?我死后,你便是靺鞨大王,何故,你要将靺鞨陷于战乱之中?”乌照惊怒交加。
孟克笑得云淡风轻:“王位于我,不过粪土,靺鞨于我,亦是如此。”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乌照喃喃道,转头逼问泽哥:“泽哥,你告诉我,你的兄长,究竟是怎么了!”
面对盛怒的父王,泽哥犹豫着用靺鞨语在他耳畔低语。
左子昂只隐约听到“母亲”二字。
乌照沉默地听着,这一刻,直至大祸酿成、覆水难收,他才懂了孟克,也懂了他心口压抑多年的强烈痛楚,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自己。
原是如此啊。
竟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这位与长空搏击多年、如雄鹰般的魁梧汉子,与生俱来第一回 在人前露出了疲态。
环视一众年轻、稚嫩的脸,他想,他是真的老了。
不然,为何这一瞬间,那道心心念念的朱红倩影再也不见,他只想得起他的发妻,她,也曾是靺鞨的一朵花,并不嫌弃他家道中落穷困潦倒,毅然决然随他走出了自家的毡帐。
可是他那个时候,偏偏被珍珠的光彩迷住了眼,一门心思想要做人上人,去配上那一斛稀世珍珠。
愈来愈重的悔意涌上心头,他抬眼去看状似疯癫的大儿子,幼时因他吃尽苦头的亲骨肉,想起身伸手去拍他的肩头,告诉他:“儿啊,有父王在,你不会有事……”
起身的一刹那,胸口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乌照仰面朝后倒去……
“父王!”
“大王!”
灿金尖叫一声,泽哥、桑珠急忙伸手去扶猝然晕倒的乌照。
眼看着靺鞨诸人乱作一团,徐重、阳纲等也围将上去。
“快,快去传朕的御医前来。”徐重立即吩咐道。
“让我去,宋御医就在外面等候,各位大人,你们在此陪着陛下便好。”清辉说道,疾步冲出。
然而,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混乱之中,孟克悄无声息地用早已备好的匕首割断了绳索,一眼也未再看乌照,径直从打开的大门快步离开。
恰在此时,清辉很快寻到宋御医,要他先行赶至客栈大堂救人,自己则稍微放慢脚步跟在后头,谁料,这一来一回之间,她迎面便撞上了驾马逃离、满眼寒霜的孟克。
“该死的大衍女人。”
孟克狠狠啐了一口,弯腰一把揽过清辉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倒扣在马背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守在外头的两国侍卫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却见靺鞨大王子骑马气势汹汹地冲将过来,两国侍卫见状慌忙躲开。
清辉面朝下,见状拼命挣扎叫喊:“救命,救命!”
这时,才有眼尖的大衍士兵反应过来:“是婕妤,薛婕妤被掳走了。”
要说这会谈安排确是存有疏漏,客栈大门前,除皇帝陛下的车辂以及靺鞨大王的几匹马外,其余马匹皆被安置在屋后的马厩之中,以免会谈途中马匹嘶叫扰乱会谈,故而,在此突发情势下,大衍士兵不得不先奔去屋后取马,这么一耽搁,等他们纵马追出时,四面八方,白雪茫茫,哪里还有两人一马的踪迹。
“坏了!坏了!”
见势不妙,负责守卫的卫队头子屁滚尿流地返回客栈,颤声道:“陛下,陛下,不知何故,婕妤,婕妤被靺鞨大王子掳走了!”
此时客栈内一片静谧,宋御医正在为昏迷不醒的乌照扎针,众人注意力皆在此,并未留意到孟克已趁乱逃走,当这个突兀又惊慌失措的声音乍然响起时,震得徐重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抬眼四顾,附近哪里还有清辉的身影。
“辉儿!”他急火攻心,惊得大喊一声,立马就要追出。
“陛下万金之躯,切不可只身前去。”
阳纲不顾死活地挡在徐重身前。
“陛下,卫队已追去,陛下!”
蒋良亦拖住徐重的大氅。
与此同时,左子昂已火速奔出门去,夺了卫队头子的马,狠命挥鞭:“驾——”
第74章 莽原 能否换个姿势?
左子昂贸贸然驭马出了会谈这一片被圈禁的领地, 举目四望,除了大衍与靺鞨的营帐,周遭皆是白芒, 哪里还寻得见清辉与孟克的踪迹。
加之黑水本就人烟稀少,要在短时间内找到清辉,简直是水中捞月。
孟克那个下手狠毒的疯子!饶是洛敏,亦被他凌虐多年, 清辉落入他手, 又会怎样……
左子昂不敢细想,心中悔极, 只得振作精神,尽可能设身处地去揣测孟克的逃匿路线。
他对黑水的地形只能算略有了解, 此刻, 面前已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岔道,左侧通向莽原, 右侧则延伸至靺鞨国的黑必拉城。
按理说,孟克对黑必拉城更为熟悉, 想必是逃回了自己的国土。
可直觉却告诉左子昂, 孟克宁愿陷靺鞨于危难之中, 断不会回到靺鞨。
他的直觉,曾在数月前, 令他在驿站偶遇逃婚的薛清辉。
这一回,他决意,再赌上一把!
他调转马头, 朝莽原狂奔而去。
莽原,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其间既有密密排布、直插天际的樟子松, 亦有常年奔流不息的不冻河,不冻河一半被葳蕤水草所覆盖,另一半则凝结为浅薄的冰层,透过剔透的冰层,可以看见河水在冰层下急速流动……可这美好只是白日景象,夜幕降临之际,无数藏身洞穴深处的野狼昼伏夜出,纵然是常年生活在附近的猎户,也不得不趁天黑前从莽原撤离,回到人群聚集处,在屋前彻夜点燃火把吓退狼群。
那边厢,孟克已挟持清辉驰入莽原深处。
清辉头向下伏在马背上——此种姿势本就狼狈,但更可恶的是,马蹄扬起的积雪,正一簇簇朝她面上泼洒,冰寒刺骨,很是难过。
清辉起初还兀自挣扎不停,很快,她便意识到在此情状之下,任何举动皆是徒劳:孟克如今是亡命之徒,杀她简直是顺手的事,姑且留她一条小命,不过是为了泄愤或以她为盾,遂道:“孟克王子,我不会逃,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孟克一心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哪里听得见。
“王子,能否稍微换个姿势!”
清辉顿了顿,高声重复一遍。
孟克这才回过神来。
“大衍贱-人,死到临头,你忍忍得了。”
“正是死到临头了,才向王子求一个舒服。”清辉道:“我可不想死前还受一顿折磨。”
孟克冷笑一声,却也勒马停驻,抬脚狠狠将清辉踹落于马下,自己亦从马上一跃而下,手持皮鞭,两步走至清辉面前。
“你倒是提醒了我,在杀你之前,若不将你好好折磨一番,怎对得起我母亲……”
冷不防被他从马上踹落,清辉顿时跌入绵软的积雪之中,一时无法起身,只能眼睁睁见孟克逼近。
“大衍的贱-人,便是如此柔弱不堪?”
“想必那个大衍的下-贱女人,便是凭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勾走了我父王的魂魄?害我母亲含恨而终……”
他眼中的憎恶清晰可见。
清辉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孟克仇恨大衍,竟是源于他的父亲乌照对一位大衍女子心生爱慕,以致于,逼死了他的母亲……
真是,岂有此理!
你父亲移情别恋,错的是你父亲和那个大衍女子,这恨意,岂能算在我头上……你还折磨洛敏,你算什么男人!
清辉倍感冤枉,心中怒骂不止。
可她一个字也不敢说。
孟克正在气头上,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神志也不太清醒,若言语举动稍有不慎,恐会激怒于他,为今之计,也只能随记应变,尽量拖延时间。
话虽如此,虽理智告诉她应如何应对,可真真亲身面对这个步步逼近的疯子,她还是怕了……
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随即,一股热流从眼角汩汩流下,还未及落下便已凝结成薄薄的冰条。
孟克噙着森然可怖的笑意,高高举起手里的鞭子,用力朝清辉身上抽去——
然而,鞭子却扑了个空,抽打在雪地之上,激起一片细碎的雪粉。
清辉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这鞭。
“贱-人,你竟敢躲!”
孟克缓缓收回鞭子,阴恻恻地盯着清辉:“从来没有人,敢躲孟克的鞭子。”</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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