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是说…那具白骨?”龚岩祁立刻联想到了岩洞中的千年女尸。
  白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这个阵法,很像是在人为地‘培育’某种条件,来创造一个极具怨气的地脉。或者,是想要滋生出更强大的念力,比如…怨髓。”
  如果猜测成立,那么背后操纵者的目的就更加清晰可怕了,他不仅在收集怨髓,甚至可能在主动“制造”适合产生怨髓的环境和灵魂,他不只要夺走魏蔓晴的怨髓,就连岩洞里那具千年古尸,他也不放过。
  龚岩祁沉思片刻说道:“昨晚那些弑灵者埋伏我们,恐怕不只是为了袭击你,也是为了阻止我们接近古井,破坏这个阵法。”
  白翊:“弑灵者嗜杀神明,对普通魂魄兴趣不大。但它们可以被驱使,布下此阵者,能够同时驱使那么多的弑灵者,想必他的力量不容小觑。”
  红绳阵的用途已然知晓,龚岩祁突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对了,你去断龙山从鉴真镜里看到了什么?魏蔓晴的灵魂,真的是你……错降的天罚吗?”
  闻言,白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冰蓝色的眼眸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烟尘。他缓缓开口讲述起在鉴真镜中看到的过往:
  “魏蔓晴的灵魂,其前世名为‘花云芷’,是宫廷中一位颇具声望的巫医。她不仅精通医术药理,也知晓一些古老的祝由之术,在宫中颇受尊崇。”
  白翊的声音平静而悠远,将一段尘封的故事娓娓道来:“你已经知道,当时贵妃忌惮太子,设计毒杀储君,并将这罪责嫁祸给楚璃。但其实,贵妃的冤孽不止这一桩。”
  “太子暴毙,举宫震惊。皇帝命人彻查,所有证据都指向楚璃呈给太子的那一只香囊。香囊中的粉末是一种名为‘朱鸢红’的剧毒,此毒取自一种罕见毒鸟的喙部提炼而成,色泽艳红,中毒者面色发绀,口吐白沫,最终窒息而亡。”
  “然而,”白翊话锋一转,“花云芷查验太子遗体时,凭借她深厚的医术和巫医的敏锐感知,她发现太子真正的死因并非‘朱鸢红’。太子体内还有一种更为隐蔽的毒素,名为‘万殇蛊’。此蛊毒需用多种毒虫培育,中毒初期症状轻微,很像是感了风寒,但毒素会缓慢侵蚀心脉,积攒到一定程度便会发作,顷刻毙命,死后尸身脚心会隐隐透出青绿色。贵妃是先用了‘万殇蛊’缓慢削弱太子体质,在其病发虚弱时,再以沾染了‘朱鸢红’的香囊作为触发和嫁祸的工具。”
  “花云芷验出真相,本想将实情禀报皇帝,但贵妃势力庞大,眼线众多,很快就得知了花云芷的发现。”
  白翊的声音微冷:“贵妃恐事情败露,便先下手为强。她命心腹太监将花云芷骗至冷宫后的一口古井旁,用麻绳将她勒死,然后将尸体抛入井中,毁尸灭迹。事后贵妃对外宣称,花云芷与楚璃合谋毒害太子,是楚璃提供毒药的同伙,那宫里难得的‘朱鸢红’就是证据,这毒药只有进宫不必搜查验身的巫医可以轻易带进来。所以事情败露后,花云芷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然而律令之书上,关于花云芷的罪责记载,正是‘勾结刺客,谋害储君,罪证确凿,天罚降之’。而且之前查看魏蔓晴的尸体时,她身上残留的怨髓痕迹也是代表了‘毒恶’的深紫色。”白翊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懊悔又无奈,“我依据律令,对她的灵魂降下了天罚。却不知,又冤枉了一个良善的人……”
  龚岩祁听完,久久无言,没想到之前楚璃的那段千年冤案竟然还未完全结束,那段宫廷秘事牵扯了太多无辜的人。他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开口问道:“井下岩洞里那具少女的白骨,是花云芷的尸身吗?碳检测显示那具白骨只有十几岁,花云芷作为宫廷巫医,年纪应该不止于此吧?”
  “她不是花云芷,”白翊摇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具白骨应该是贵妃用来试验‘万殇蛊’毒性的药童。”
  “药童?”
  “对,药童,‘万殇蛊’毒性复杂,中毒时间不容易控制,需反复试验才能掌握确切的剂量和发作时间。贵妃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必定会先找人试毒。那具白骨便是她用来试毒的药童,是她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她作为试验毒性的对象,在经历了毒发的痛苦后,被弃尸于远离皇宫的竹影山上,那口古井下的岩洞,千年前只是山上的一处隐秘洞穴,后来修葺了山井,或许是意外打通了岩洞,便人工将它封堵住。这也是为什么那具白骨年代久远,却死因成谜。因为万殇蛊毒性侵蚀血肉内脏,但是历经千年,皮肉早已腐化殆尽,骨骼上自然没有留下痕迹。”
  龚岩祁听后,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没想到为了权力争斗,竟然如此视人命如草芥,连年幼的宫女都不放过。
  “那……花云芷的尸骸呢?”龚岩祁问道。
  白翊望向远处,目光深邃:“花云芷的尸身在冷宫的废弃枯井,千年时光,沧海桑田,皇宫里那口废井早就被填平,如今那块地也翻新盖了写字楼,估计什么都找不到了。”
  这信息确实有些混乱,龚岩祁消化了许久才理清头绪,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草图:“暂时抛开千年前的恩怨不说,现在的关键是魏蔓晴的死,到底是谁杀了她?我认为凶手必定熟知那首童谣,才能让魏蔓晴的死状与歌词吻合。而胡玲玲一提到‘歌’就情绪激动,她很可能知道,甚至目睹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凶杀案还是得先从竹影村内部入手,敬济堂资助过村子,弑灵者布下‘七芒星阵’,应该都是为了提取怨髓,但魏蔓晴经过程风的尸检,她身上除了那几道弑灵者的抓痕,并没有其他非自然现象的伤口,而抓痕也是在她死后造成的,所以,杀害魏蔓晴本身的凶手若排除非自然因素,那么必定是跟她本人有直接仇恨的人。”
  白翊表示同意:“弑灵者和敬济堂是幕后操控者,但具体到案件本身,凶手很可能就隐藏在村落之中。只有先将案子破了,才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一步。明天要不要再去排查一遍竹影村的村民?”
  “好,明天再说。”
  案情讨论暂告一段落,夜已深,房间里安静极了。龚岩祁看着窗边那月光洒满肩头的神明,心中百感交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目光凝视着神明的脸,声音低沉地开口道:“白翊。”
  白翊望向他,清澈的眼眸里带着询问。
  龚岩祁的目光紧紧锁住白翊,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查清案子后,你一定会想办法为花云芷解除天罚。但是这次我只有一个请求,不管你决定要做什么,无论这事情有多危险,无论我能不能帮得上忙,你都一定要让我知道……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一个人偷偷离开,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了白翊的视线,继续道:“我知道在很多事情上,我这个凡人很没用,有时可能还会成为你的拖累。但是,至少…在你为了正义和真相耗尽全力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让我第一时间找到你,然后……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句深藏温柔。月光下,龚岩祁的眼神灼热而坦诚,叫神明不禁呆愣在原地。
  白翊静静地听着,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几千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背负一切,还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会一直在他身后,等着带他回家。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神明的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他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耳尖突然隐隐发烫,细碎的绒毛颤栗狂舞,隐约透露出点点浅粉色的光斑,但很快就被白翊的神力强压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过脸望着窗外,看似不经意地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龚岩祁却听清楚了,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看着白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被莫名的悸动填满。
  或许他永远无法像神明那样拥有无尽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他只是一个会流血、会疲惫、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是浩瀚时空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即便如此,他甘愿做神明的归处,做他漫长岁月里,一个永远站在他身后,在他疯了、倦了、累了的时候,等着接他回家的虔诚信徒。
  -----------------------
  小剧场:
  七月的热浪把室内变成蒸笼,龚岩祁冲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遥控器对准出风口:“来吧二十度强风,让我重生!”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突然从他背后伸来,按下了升温键,调到了二十八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