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秦又菱轻笑,认栽地点点头,上了车。
  陆锦尧目送他们离开,回味着秦述英犯了倔的背影,和他眼底引人心惊到兴奋的恨意
  似乎那股熟悉感不是错觉。
  ……
  十多年前的冬日,荔州难得降温。天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快要压下来。
  十七岁的陆锦尧听闻又有亲友家的二世祖在学校里闯了祸,连忙骑车赶来。他停在那群拿自行车当飞车的少爷们面前,面有愠色,但训人也不失教养风度。
  一个学生摔在教学楼前的过道边,自行车胎在他左手碾出一道痕迹——还好当时骑车的人自己已经飞了出去,压得不至于太狠。
  这一撞对那个学生来说不算什么,但他下意识没用右手去杵地。陆锦尧看了一眼,就知道他腿上有陈伤,这一下让他本就伤痕未愈的右腿雪上加霜。
  贵族中学充斥着娇贵的少爷小姐,飞出去的那位少爷擦破了点皮,嚎得声嘶力竭;而那受伤的学生却咬着牙拖着伤腿,硬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毅力有时候扛不住生理疼痛,没走两步就扑通一声再次倒在地上。
  他就摔倒在离陆锦尧不远处。
  很狼狈,快点走。这是或许是那人唯一的想法。他拖着自己的身体调转了个方向,尝试在角落里扶着砖墙站起来。
  “锦尧我们知道错了……走吧走吧,等会儿让管家赔点钱就成。去晚了陆夫人该担心了。”
  陆锦尧却径直走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关切地问:“很疼吗?”
  “……”
  “我看你站不起来了,需要我帮忙送你去医院吗?”
  “……”
  “不麻烦的。”
  同伴又在催。见对方一直冷漠相对,又不断反复尝试着自己站起来——最终他成功了,忍着骨骼发出钝涩摩擦声的剧痛。
  陆锦尧知道这是一个不愿受人帮助、孤僻的犟种。荔州的贵族学校,什么人都可能有,这不足为奇。
  于是他客套地表示了关切,用便利贴写下自己的名字与联系方式,转身要走。
  “他们犯的错,用得着你来担吗?”
  陆锦尧一愣,转身看见他当着自己的面,看都没看,将便利贴扔进了垃圾桶。
  陆锦尧倒也好脾气:“他们是有些娇惯了。先让他们学会负责好自己,在这之前,我想我可以替他们承担。”
  那人一怔,停顿一会儿,又继续拖着腿向前走。
  那天陆锦尧有急事,忙着离开,骑上车前不忘冲他道:“我叫陆锦尧,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记忆是不讲时间的。回忆完一段故事,在现实中不过就是脑海中闪过的一瞬念头。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好像终年温暖的荔州隔日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雪,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陆锦尧发觉那张年轻倔强的脸,似乎与秦述英的面庞重合得严丝合缝。
  【作者有话说】
  硕:我老板好像是bt,看人家对自己发狠看兴奋了。
  第4章 新岁
  “之亦,你请我来就得听我的话,”秦又菱边开车边无奈,“我让你别露面,万一陆锦尧觉得你站队了,转过头来对付南红,你怎么和红姑交代?”
  “这点事情我还是担得起的。”南之亦看着因伤痛沉睡的秦述英,不知究竟是深睡过去还是昏迷,叹了口气,“我不能看着他倒在别人面前,或者被人毫无尊严地架出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同学情谊这么深呢?收收你的侠义心肠吧南小姐,阿英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改变不了他的。人各有命,该受什么苦该逢什么难,别人替代不了,没有人能替他的人生负责。”
  南之亦很清楚自己不是能撼动秦述英的人,但对秦又菱的话却不置可否:“可你们是他的家人,无论怎么样,留他一条命吧?”
  “怎么不留?就算没人去管,陈硕过一段时间也会放人,”秦又菱满不在乎道,“多遭点罪罢了。”
  南之亦彻底不说话了。
  秦述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也不知听到了多少。南之亦正要问他伤情,他却让秦又菱掉转车头,先把南之亦送南家。顶着发昏的脑袋,秦述英又和秦又菱交代了些事,绕了段路,才辗转回家。
  五层的秦家老宅阁楼,最高层内别有洞天,是两层的宽敞复式。整栋楼既合乎住宅建设单数层的规矩,又讨了六六大顺的好兆头。屋内陈设古朴,每一件家具都上了年头,最中央的是晚清木匠用百年古木树根雕成的弥勒卧莲茶案,这件传家之宝彰显着家族渊源与传承。
  秦竞声正坐在茶案边沏一壶茶,是云南的老树普洱熟茶,茶汤泛红,芬芳四溢。
  秦述英撑着墙角,勉强维持站立。秦竞声并没有唤他坐下。
  很久之后,久到秦述英后颈落下的汗都打湿了后背,秦竞声才开口:“红姑带来的,尝尝?”
  秦述英一动不动。
  秦竞声笑了,抬起杯子招呼他:“这是爸爸给你沏的。昨天辛苦了,冻坏了吧?暖暖身子。”
  无关旁人,只是父子之间。秦述英这才挪动身体,稳住身形坐下,克制着因忍痛而颤抖的手,接过茶,缓缓饮下。
  秦竞声面容和善,常年操劳已然半白了头发,从五官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英俊的风采。
  他们对话的氛围看起来与平常父子无异,却如寒冷冬日中隔绝冷气的暖屋一般,其间必然藏着暗流涌动。
  秦述英先发制人道:“您有什么要问的,可以直接开口。”
  秦竞声气定神闲地续上一壶茶:“昨天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没想到陈硕还在开地下斗兽场,没忍住。”
  “我好像没允许你去吧?”
  “我应该去。”
  “应该,”秦竞声轻笑,似是成人在嘲笑小孩幼稚,“陆锦尧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阿荣去还差不多,你去了,不是让人笑话我们礼数不周?”
  秦述英被他一句话堵回来,无法反驳。
  “阿荣有妈妈,哲媛虽然身份不够体面,但也是好名声的才女。你呢?”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儿子讨论什么家常,甚至像亲切的关怀,可言语中的恶毒难以忽略。
  秦述英攥紧了手,知晓这是在压他的心气,最终也只能泄了气。
  “我知道。”
  秦竞声看他的眼神带着慈爱,上下扫视着他被掩藏起来的伤口:“既然人家罚过了,你也长记性了,爸爸就不罚了。”
  长记性,不是不犯错的记性,而是记住陆锦尧加在他身上的疼痛和羞辱。
  “说说吧。”秦竞声站起身,茶香氤氲,听着秦述英将赴宴的人、带去的筹码、陆锦尧的倾向一一告知——彰显着明明这次赴宴,是得到了秦竞声的默许甚至暗示的。
  但是秦竞声要把自己和秦述荣摘出去,留一个“不懂事”的秦述英横冲直撞,承担所有责任。秦述英不想反抗,不顾后果,只管去做。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秦竞声毕竟刚刚才提醒过他。
  秦竞声听完,点了点头,手抚过已凉了的茶碗:“你做这些,明明有很多方法,为什么要让carol去偷南之亦的请帖?”
  秦竞声培养了近十年的商业间谍,曾经是南之亦的特助,刚刚才被南之亦以工作出现重大失误为由开除。
  “为了离间南之亦和陆锦尧,确保南红站在我们这边。”
  冰冷的茶水扑面而来,像巴掌一样扇透了秦述英大半张脸。
  秦竞声寒了声音:“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欺骗。给你一个机会重新说话。”
  秦述英面不改色,任由冰冷的茶渍混着疼痛的汗布满他的脖颈:“因为我想亲眼看见我的猎物。”
  以他十余载的执念逼出来的疯劲,这是一个足以让秦竞声相信的理由——虽然不是全部的理由。
  于是秦竞声又换了一副面孔,恢复成那个和善的父亲,疼爱似的用纸巾擦着秦述英脸上的、他自己造成的狼狈。
  “本来想用热水泼的,但是你这张脸太像你妈妈。”
  秦述英一愣,身体僵硬着想往后躲。
  “虽然这样,你这张脸更不应该留着。”秦竞声笑着将纸巾扔开,“有值得怀念的地方,但更让人觉得可恶。”
  “……”
  “回屋去吧,这几天好好想想,你该怎么盯紧你的猎物。”秦竞声似乎终于想起秦述英身上的伤,“养两天,能动了再说。”
  秦述英在自己的房间待了整整一周,或许还会更久,其间只有医护与送餐的人进来过。秦竞声那番话,相当于变相的监禁。
  在这段时间里,秦又菱按照“谈好的”,拆分了秦述英名下最优质的公司资产送给陆锦尧作为赔礼。秦家的长子秦述荣也开始在年末举办正式的商务晚宴,得体地邀请陆锦尧参与。
  虽然秦陆之争整个金融市场都心知肚明,但为了稳定股市增强市场信心,也为了彰显彼此的大度风范,做给世人看的体面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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