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对面是一声冷笑,和干脆利落的:“想什么呢?不熟,没有。”
南之亦挂断电话后,心如擂鼓。她闭了闭眼,靠着墙壁,缓了很久。
睁开眼,她房间的床头放着一副素描画,是一个短发女孩的背影——她穿着警服,英姿飒爽,改制前的警帽被拿在手里,她正遥望着荔州江汇入九龙滩。
十六岁的南之亦喜欢在中学的训练场打拳击,独自一人可以对着沙袋练一下午,直至夕阳西沉,霞光洒满荔州江。
那天她脱了拳套,随意地将被汗浸湿的发撩到脑后。
秦述英已经在天台坐着画画了,他戴着耳机,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来的人。南之亦胳膊肘杵在栏杆上,荔州天气太闷,栏杆温热,地面蒸腾。秦述英待在这儿太久,脸跟刚锻炼完的南之亦一样红。
南之亦递给他一瓶水:“喏,给你的,降降温。”
秦述英头也不抬地接过,放在一边。
南之亦白他一眼,转过身吹晚风,继续欣赏着晚霞的风光。年轻的女孩身形已然有了玲珑的轮廓,是有着健美线条与健康姿态的窈窕。
秦述英突然开口:“听说你跟人家打架了?”
南之亦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还会听八卦了?”
女孩子打架大多数是扯头发扇耳光,但南之亦扛起板凳往纨绔身上砸,上去给霸凌家境不好同学的二世祖一套组合拳的战绩,还是太耀眼了。
某种意义上那不叫打架,叫单方面的血虐。
南之亦这样的女学生,在贵族学校太过另类。不学规矩不谈名牌,不讲什么艺术或是学术,更从不端着富家小姐骄矜的样子。于是有好事的男学生拿她消遣,说她是冷冰块、母老虎。南之亦从善如流,冷着脸踹得那几个嘴贱的男生不敢再吐半个字。
另类代表着孤独,和秦述英一样。
秦述英继续低下头画画:“当心些,那几个人里有些是融创合作伙伴家的儿子,正如日中天呢。”
“土皇帝地头蛇也得讲道理。”南之亦伸了个懒腰,拉伸着有些酸痛的手臂,“其实我特别烦这些不讲规矩的人,我承认他们父辈很能打拼,但做出格的事情,明明是踩在别人的血汗上赚肮脏钱。就像他们现在敢欺负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不教训一下,是不知道轻重的。”
秦述英的手顿了顿:“从小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人,哪里会知道普通人的轻重。”
南之亦解开手上缠着的绷带,一圈一圈,像拆女孩总爱捆在头上的发带:“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想继承南红,我的梦想是当一个警察。从我很小的时候看那些人用权势逼我妈妈喝酒,看他们碾压别人的尊严和生命却不用负责,我就想要逃离,还想要让他们受到该有的惩罚。”
秦述英难得有些揶揄:“没想到南小姐还有这么一副侠义心肠。”
停顿一会儿,他用淡然掩饰认真:“红姑不会答应。”
“答不答应,我也得先试试。”南之亦抚了抚头发,“我把头发都剪短了。你不觉得九龙岛那些madam很帅气吗?当然我们荔州警司的也是,英姿飒爽,比那些娇贵的大小姐好看多了。”
秦述英眨了眨眼,低头避开她的询问,显然是没发现南之亦发型地改变。
“……”
南之亦再次白了他一眼,准备下楼:“水记得喝,别等会儿热晕过去了。”
“等等,”秦述英从画板上拽下第一张纸:“这个拿走。”
南之亦有些疑惑地接过,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一向冷淡的脸上浮现出惊喜——那是属于她的背影,但穿着荔州制式的警服,像看着自己的未来一般,望着江水奔腾。
那时的秦述英虽然倔强,却像一块太妃糖,咬开外壳,总能感受到柔软的流心。
从小立志成为警司的南之亦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她的余光瞥到画板下还有一副素描,线条勾勒得好用心,一看就是画了很久。那幅画面被白纸遮挡了大半,但是那垂眸的侧颜,还有那双有些上挑、温润而坚定的眼睛,好熟悉。
是陆锦尧。
江水奔流不息,卷走泥沙,沉下土壤。荔州两岸的生息与这条母亲河息息相关,她就像血液,流遍四肢百骸,其间盘旋一叶,漂流到心房的时候,荡起酥麻的涟漪。
第9章 碎月光
秦述英走进老宅时,屋内瞬间变得寂静。
这次不是因为惊疑不定或恐惧,他感受到了实打实的怨恨。秦述荣一直没有露面,在一楼会客厅的只有秦太和又菱又苹,三人正在打牌。
“阿英厉害的呀,”秦又菱打出一张红桃q,仿佛真的只是在调侃,“三两下让庄家赔本的哦。”
秦太笑道:“庄家怎么会赔本?一时输赢又不是一世输赢。一个姓就像是一个庄家,哪里有拆自家台的道理?”
秦又苹见秦述英回来了,松了口气,对手上的牌心不在焉:“英哥,回来了?你最近去哪了?”
秦又菱掩唇笑道:“还能去哪?舅舅交代去哪,阿英肯定就去哪里呀。”
秦太搓着手中牌:“哦?我印象中,老爷最近没有给阿英下过命令?”
秦述英不语,站在原地。
秦太瞟了他一眼,厚重的粉底遮不住眼角苍老的纹路。她淡淡开口:“既然如此,上去见见他吧。”
上到四楼时,秦又苹终于忍不住担忧地往上看。秦又菱冷冷提醒弟弟:“好好打你的牌,眼睛别乱看。”
秦述荣正站在楼梯口等他。最近风讯有卷土重来的迹象,秦述荣正为与陆锦尧的再次交锋而全神贯注,能施舍时间在家已然难得。
秦述英懒得看他,准备绕开,秦述荣往他那边靠了一步。距离突然拉进,秦述英不适地皱了皱眉,正要退开,却被秦述荣一把抓住胳膊。
“怎么比跨年那会儿还瘦了?”秦述荣摩挲着他的手臂,“陆锦尧没好好招待你?”
秦述英干脆地甩开,终止了他假惺惺的兄弟情深:“好歹也算帮你阻击了风讯,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秦述荣笑笑,忽略了他的直接:“可是陈氏的线也断了。没有他们,上哪儿找掮客?”
“不需要掮客,”秦述英推开他,准备上楼,“需要的是消灭掮客。”
“阿英口气好大,你拿什么消灭?年前为了拉拢陈硕我砸了好几个亿在他和他那个倒霉弟弟身上,好不容易看他有反抗陆锦尧的迹象,被你这么一搅,”秦述荣转过身,抬起眼慵懒地看他,“你又拿什么赔我?”
“我提醒过你,爸爸不希望你和秦又菱秦希音走得太近。秦又菱接近陈硕,你怎么确定他们没说什么其他撇开你的话?”
秦述荣愣了愣,秦述英冷笑:“你的好几个亿,被陆锦尧几句话就打发了。那不叫砸,叫打水漂玩。”
“你……”
“要跟把事情搞砸的秦又菱再联手对付我碍爸爸的眼,还是要跟我一起探探陈硕的底,”秦述英微微侧头,向下留给秦述荣一个冷淡的眼神,“你自己选。”
秦述英看很多人都是这样,淡漠且无所谓,仿佛血缘对他而言无关紧要,朝夕相处也无法滋生任何多余的情感。即使是针锋相对,也很难在这块冷硬的石头上刺出痕迹。
但就是这样桀骜的冷漠,身处劣势也能在缝隙中抓住生门,才是让人想攀折和驯服的高傲。
五楼门口正亮着壁灯,是正在等待,允许进入的意思。秦述英沉下一口气,推开了门。
“做得不错,”秦竞声正在练习书法,笔下刚劲有力,临的是颜体,“只是赔本太多。”
秦述英低垂着头,两周不见天日,头发长了些,刘海微微遮住眼睫,看上去有些温顺。
秦竞声收了笔锋,皱眉看着字迹,显然是不太满意:“在赌桌上赔光了身家,可是要被赶下桌的。”
“我想博一次,”秦述英开口,“我要博陈氏的身家。”
秦竞声笑了笑,重新研墨:“恒基可不想跟土匪头子交恶,会很难办。”
秦述英皱了皱眉,不确定秦竞声的态度——明明感觉到了他的赞同,但不见他给予任何支持。
秦竞声提笔悠闲道:“你手里那个人,该放出来用一用了吧?”
秦述英沉默以对。他的底牌,从来都瞒不过秦竞声。
“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秦竞声含笑望着他,语气稀松平常地像是在讨论晚餐的食谱,“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栓得住他吗?还是说你已经控制不住他了?”
“不会。”
“哦,那就是不敢放他出来。”秦竞声斜眼睥睨着他,眼神有些玩味的轻蔑,“怕你的猎物心甘情愿,乖乖被他带走?”
秦述英攥紧手,维持着神色的冷漠:“他没这个本事。”
“在感情面前,总有人会低头,你怎么确定低头的不会是陆锦尧?就像你似的,多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