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等他再睁眼,天已经黑了,雨也早已停息。他选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撤离,所幸没有在最虚弱的时候遇见恶人,却也没人在大雨滂沱中发现他。
失血的僵硬与淋雨的冷交织,秦述英咬着牙站起来,不知是不是眼前发黑的原因,他觉得那天的夜格外黝黑,像孤独一样漫无边际。
终于从小巷走回靠近学校的正街,秦述英被光亮晃了眼睛,不自觉用手挡了挡。
——黑色轿车款式一致一字排开,干净得锃光瓦亮,在雨后的黑夜里闪着应急灯肃穆着。警笛为它们开道,警灯闪烁,映得周遭人的脸色阴晴不定。
无论是暴发户还是有积淀的家族往往都不会选择这样压抑的车型,但有时候它们却是权力的标配。
校董恭敬地走上前来,亲自打开中间的车门。下车的女人衣着并不张扬,棕色风衣和黑裙衬着她修长挺拔的身姿与端庄的气质,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走向人群中央的步伐利落又稳重。
秦述英仔细看她,上挑的眉目与出众的气质太明显,这是陆锦尧的妈妈。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顿,头也不回:“是什么让你们不敢报警?”
受过陈氏霸凌的孩子父母在她面前只低头,不敢言语。
她头颅扬起,声音冷淡地交代了几句,荔州警司的长官忙不迭地上前应承。可她并不买账,也不曾回头看。
秦述英听见她气定神闲地拔高了些嗓音:“你们做不好,就让再上一级的警司长官来做。再做不好,就让州长亲自去做。如果连几个地痞流氓都压不住,这个官位坐着恐怕也不能让人信服。”
任谁都看得出来,一向低调的陆夫人,此刻是来为亲儿子站台了。陈氏和陆家的矛盾已经深到要动用首都的力量,陆夫人搞这么大阵仗亲自来接陆锦尧回家,不免让所有人愈发噤若寒蝉。
陆锦尧有些无奈地下了楼,陆夫人对儿子露出微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放松,宝贝,妈妈在。”
有人挡在前面负责的人生,是什么样的?秦述英在浑身伤透孤独无依的时候猛然发觉,陆锦尧不仅有替别人遮风挡雨的能力,他自己也处在严丝合缝的庇护之中。
秦述英捂着手臂,有一道太深的伤口还在透过指缝不断渗血。他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何谈为陆锦尧遮蔽风雨。
方才对陆锦尧没受伤的庆幸被难以言说的落寞取代,秦述英后退几步远离人群,强打起精神,寻着自己熟悉的小路离开。
秦述英的身影只在陆锦尧的车窗中停留了一瞬,随即便隐入黑暗。陆锦尧捕捉到了一丝,却被母亲的问话转移了注意力。
陆夫人关切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今天一个人去见陈硕了?”陆夫人神色严肃而担忧,“他本来准备对你下手的,不知道怎么突然放弃了。你爸爸得到消息太晚,人在得又远,不亲自过来我不放心。”
陆锦尧皱了皱眉,心里对陈硕的疑虑更加一分,但对他突然放弃的原因也百思不得其解。
陆夫人松了口气:“还好没事,别想了宝贝,好好休息,这些事情太复杂不是你该操心的。我让锦秀暂时休学了,明天就送你们俩去首都避一避。”
陆锦尧摇头拒绝:“锦秀可以回去,但我不行。妈妈,陈家兄弟几个不是一条心,有我做靶子他们才会争先恐后露出破绽,没有我在他们就一门心思对付爸爸去了。”
陆夫人面露忧色正欲开口,陆锦尧抢先道:“我已经做了一半的事情,不会放弃的。”
“还有妈妈,别轻易动用首都的人了。”
陆锦尧反过来笑着安抚母亲,有些无奈,“您看他们被您吓得,荔州的市场需要自由的环境,他们既怕陈运辉那一家子地头蛇恶霸,也怕自上而下压着他们的权力。您放心,我和爸爸有办法解决。”
陆夫人叹了口气,陆锦尧的傲气是不外显的,只会在面对棘手挑战时才会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体现出来。年少的孩子已经拥有了比成年人还要稳定的心态,她知道拦不住。
“好吧,锦秀的行程我再仔细规划一下,这一路也少不了危险。在这期间如果扛不住,一定要跟妈妈讲。”
陆锦尧点头应下,实际没有任何退缩的打算:“妈妈,如果您还有空,帮我查一查,陈硕为什么突然放弃对我下黑手。”
【作者有话说】
儿童节三更!祝读者宝宝六一快乐永远童真ovo
祝大家六月幸福美满心想事成~
第15章 唯一的礼物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陆锦尧终于放弃纠缠秦述英,在秦述荣来给他舅舅收尸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述荣掉了几滴不值钱的眼泪,说了些和白连城不共戴天的慷慨之辞,随即立刻带领律师团队同闻讯赶来的小白楼股东谈判。
局势按照秦述英想象的方向发展,他却没有一丝兴奋感,只剩下刚刚应付陆锦尧的疲惫和迷茫。
“在想什么?”秦述荣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仔细端详他的脸,“你这副表情,好久没见过了。”
秦述英冷然道:“记性这么好?”
秦述荣摆摆手:“也不是,只是当初把湿漉漉的你扛回家,那场景太难忘了。我以为敢跟爸爸对着干的弟弟无坚不摧,没想到还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
当年失血过多几乎晕厥,秦述英是被莫名出现的秦述荣带走的。那年秦述荣本应该在淞城念书,提前放假陪秦太来荔州找父亲,淞城的事情全交给秦希音打理。
刚到荔州安顿好,为了讨好秦竞声,秦述荣自告奋勇地去找离家不归的弟弟,没想到一见到人居然是浑身的血色。
“所以当初发生了什么?你还让我瞒着爸爸。”
秦述英冷冷扫了他一眼:“别装,你转头就去跟爸爸说了吧?”
秦述荣尴尬地咳了咳:“你那一身的伤怎么可能瞒得住。”
那天夜里,浑身湿透满身是伤的秦述英遭到了秦竞声无声的逼问,他被扔在那间暗无天日的隔间里,唯一透光的监视窗一直亮着。秦竞声没有这样的习惯,他知道那是秦述荣。
那道目光背后是什么,秦述英揣测——是好奇、自得、恶意与得逞的快意。他从没有从所谓亲人身上感觉到半点“为自己负责”,反而让陆夫人维护陆锦尧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
他是羡慕陆锦尧的——聪明得体,敢于表达,朋友成群,家庭美满。这种羡慕变成时时的关注与沉迷,仿佛只要看着他、想着他,就能在苦涩里咂摸出一点有希望的甘甜。
陆锦尧还有原则、不服输,被富贵包裹的孩子却那般坚定又坚强。秦述英循着他的轨迹去生活、去看待这个世界,就像看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看雪变成星星,似乎一切也没有那么遭。
秦述英数着那些片段挨过黑暗里的每分每秒,今天母子相拥的画面崭新又让他格外难忘。抵抗秦竞声太久,他的生活中只有对父亲的反抗与逃离,似乎很久没想起过母亲。
妈妈……秦述英有些恍惚,他只隐隐约约记得妈妈早已离世,脑海中却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如今的秦述英又望向那一片落雪的枯荷,似乎隐约察觉到那阵莫名其妙的头痛因何而来。可他早已不想追究了。
母亲,或许也是一个辜负他的存在。只要没有期待,一切就都是理所当然。
秦述荣见他不搭话,遂转移话题:“按照之前的约定,稀释股权后我会给你小白楼五成的产业,怎么样,大方吧?”
“你怎么就确定不会再有变数?”
秦述荣一愣:“我已经找人看着陈实了,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秦述英淡淡道:“陆锦尧还在这儿呢。一直不离开避嫌,我总觉得他有后手。”
秦述荣沉默一会儿:“你想怎么样?”
“那五成利我不要了,我要把小白楼涉|毒的事情翻在明面上,只要陆锦尧把陈硕搅合在小白楼的产业里面过,陈硕就逃不掉。小白楼的事他能撇清,但他一旦接受刑事调查,我手上的证据就能抛出去,他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秦述荣紧皱眉头立刻拒绝:“你哪里是不要五成利,分明是要毁了整个小白楼。我费这么多精力还赔进去一条人命,你想让我一分钱拿不到白白给你做嫁衣?”
“拔了陈硕是对陆家致命的打击,他们入驻淞城势必会大受阻碍,”秦述英上下打量他,“你还存着拉拢陈硕的幻想?省省吧,就算撬得动,你也没那个本事压住他。”
“秦述英,你是在泄私愤吗?”
秦述荣察觉到其间的不对劲:“现在你什么都没有,还不收点好处重整旗鼓,一股脑地要置陈氏于死地。倒了一个陈硕,陆锦尧能立马培养起八个白连城,你跟陈家到底有什么过节?”
秦述英目光一凝,秦述荣立马察觉到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