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秦述英淡然开口:“问他吧。”
秦希音目光突然紧张起来,南苑红忙着离开去照顾女儿,林朝碧不在乎这些,自己拨着轮椅,避开顶楼的对峙。
陈硕嘶哑地开口:“好久不见。”
“……”
秦又菱依然背对着他,跟在陈硕身后的秦又苹怯生生地走上前,拉了拉她的手:“姐姐……”
“我已经好了,”他证明似的敲敲自己的脑袋,“我不在乎了。你回头好不好?”
秦又苹对世界的简单认知处理不清楚太复杂的关系,他以为姐姐的疯狂只是基于报复。
秦述英杵着栏杆冷漠地听着,眼神没有聚焦在什么东西上,余光可以看见秦希音的焦灼、秦又苹的哀戚。
陆锦尧问他:“要上楼去吗?”
秦述英摇摇头:“不用。”
这次他真的只做旁观的看客。
秦又菱没有回头看弟弟,在他的渴求中决然地抽出手,冷然对陈硕道:“我好像没有请你来。”
“你害得我失去陆锦尧的信任,我弟弟涉险在你设置的雪域陷阱里堵人堵了半个月,”陈硕走上前,面对着那张娇艳的容颜,“我不应该得到个解释吗?”
秦又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别装了陈硕,咱们都是自私透顶背叛成性的人。到最后我们说的话都像狼来了,没人会再相信了。”
她的目光落在微微发抖的秦又苹身上:“我是真的……单纯地想让你照顾又苹。”
也是真的被生母妒忌被生父逼迫,也真的在绝望里淋着大雨杀了人。
她仰起头,高傲得像天鹅:“只有秦述英是舅舅最完美的作品。又苹是失败的样品,我算还看的过去的复制品。同样是满手血腥疯狂得该下地狱,凭什么他秦述英能赢到最后?就因为我没选择对能依靠的男人?还是站错了队要被千夫所指?”
陆锦尧蹙起眉准备上楼,却被秦述英拉住:“让她说吧。”
陈硕扫了一眼她的裙子:“很称你,南之亦挑的吧?”
秦又菱浑身一僵。
“陆锦尧当时在那不勒斯帮人办秀场,南之亦知道后让他把晚礼服设计图全发来,亲自选的。你还不知道你输在哪,错在哪吗?”
“你是最没资格评判我的人。”她冷着语气,随即又笑起来,“怎么?打算杀了我,还是带我走?”
“带我走”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嘲弄,陈硕藏在袖口的麻醉枪无所适从。
美艳的眼睛满是狠戾,她卸下了娇柔的伪装,步步紧逼:“我不会依靠你,我不会依靠任何人。就算恒基是个空壳,就算明天那群权贵要清算我,至少现在,我清清白白。”
陈硕看她陷入疯狂,徒劳的想喝止她:“秦又菱!”
“我要别人记得我,不是作为攀附谁的名媛交际花。”她一字一顿,“我是恒基的执行官,秦竞声才是被我舍弃去替罪的尾巴!”
她蓦地将秦又苹推开,拔出曾中伤陆锦尧的袖珍枪对准三层。秦述英一动不动,黝黑的眼眸冷淡地看着她。
陈硕大惊伸手要夺枪,没想到被秦又菱死死拽住胳膊,听见她凑近自己,呵气若兰:“既然你来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顶层的栏杆早被她锯断,虚虚搭在一起,用力一撞就会断裂。艳红的裙摆拖拽着她向后仰倒,陈硕紧紧拉着她,妄图在生死一线抓住依凭,却在失重的前一刻被用力往后拽住。
秦又菱松了手,像盛开至极掉落的石榴花,被大地拖拽,从顶峰到深渊,砸出一片血红。
棋盘般的正厅,被她用鲜血砸得粉碎。
陈硕的手空落落地伸在半空,怔愣地看着他放在心上的人粉身碎骨,徒留一片血色。
陆锦尧松开拽着他的手,回身看在方才冲上楼拦在秦又苹面前的秦述英。
他正蒙着秦又苹的眼睛,垂下眼静默地望着。
血浆飞溅,染脏了秦希音的裙子。她像是被带走生命的巨响砸进了一场噩梦,又仿佛大梦初醒。
“阿菱……阿菱?”
秦希音好久没这么喊过自己的女儿了,她蹲下身,不可置信,颤抖着触摸着面目全非的头颅。
明明她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秦希音摸着女儿圆圆的脑袋,就知道她以后一定会长成骨相优越的大美人。
秦又苹听到了,他被阻隔了视线,不敢动,只能无助地哭:“姐……姐姐!——”
陈硕面无表情地撕了衣摆,机械地把布料绑在秦又苹眼前,拽着他下楼,扔出门。掠过秦希音身边时他没有给予半分目光,兀自蹲下,合上秦又菱的双眼。
……
门外小雪飘零,夜晚淞城的公路不算太拥堵。南苑红远离是非之地,很快回到了女儿身边。
她接过医护手中擦拭身体的毛巾和温水:“我来吧。”
监控仪器突然发出有规律的机械音,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在众人惊喜的注视中抬起还插满针管的手,懵懂地抚上有些不适的眼角。
南之亦醒来后,最先感知到的是自己的眼泪。
第109章 自由
秦述英垂眸看了很久,直到殡仪车开来,将浑身华贵的秦又菱装进裹尸袋、搬离。警司拉起警戒线,固定现场。
陆锦尧怕秦述英难过,圈着他的臂膀,无声安抚着。
“我没那么发善心,”秦述英望着被清空的棋盘,“我只是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结局。”
陆锦尧将他抱在怀里,心跳砰砰地传递着安稳的抚慰:“不会。”
警司突然慌张地向上级汇报,而后上楼将突发的情形转告:“陆先生秦先生,刚才我们在房间里发现,秦太也去世了。初步判断是疾病发作,生前应该是拼着力气把所有奢侈品摆件都砸碎,还有些刺绣也翻出来剪碎了,全部是血。现场很乱,二位要不先回避?”
“三年前我能接触到她,就是因为她查出患癌,在医院堵到的。”陆锦尧对秦述英说,“这几天轮椅都坐上了,应该最后吊着一口气了。”
秦述英点点头,对警司道:“稍等几分钟,我们交代一点事情,马上走。”
警司客气回应:“二位请便。”
顶层属于秦竞声的房间保留着原来的陈设,除了被陆锦尧掀翻的根雕桌案。台灯色泽惨淡,一打开布满了灰尘。笼子里像关狗似的囚着狼狈的人,秦述英低下眼:“听到了吗?”
秦竞声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呕出血丝,陆锦尧推着秦述英躲开了些。
“你觉得自己掌控一切,其实九夏那帮人把你当狗驱使。秦家老宅没了你的控制,谁都能踩你一脚,拿你当顶罪的棋子。”
秦竞声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他双手抓着牢笼疯狂地抖动——恼怒、怨恨、不甘心,和被极致羞辱后的失衡与崩溃。
“差点忘了,咬舌自尽不成,半根舌头没了。”秦述英平淡道,将蒙着笼子的黑布重新盖上,不愿再多给半分眼神。
秦竞声还能发出人声时,跟秦述英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我父子一场,当你最后尽孝,杀了我!”
那时候秦述英没回应,现在对着被撞得震动作响的笼子,声音发寒,凝结了将近半生的怨愤和恨意。
“我们从没当过父子。我不杀你,有得是人想要你的命。你亲自感受一下,当棋子被所有人随意推、被别人撵得像狗一样满街跑,是什么感觉。”
他叫人来把笼子抬走,交代好随便放在某个恒基合作对象的家门口,然后开锁,让他自生自灭。
秦竞声是会生怕丢脸蜷缩在黑布下不敢出去,还是到最后也要拖着身体去求援妄图东山再起。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追杀他,提了人头来跟陆锦尧和秦述英表功。
秦述英不关心,秦竞声像垃圾似的被丢来喝去已是必然,没人在乎垃圾的死活。
他走出那座坟墓一般的宅院,门外的烛火忽明忽暗,终于“哧”地一声,彻底熄灭。
枷锁破碎、牢笼分崩,原来只会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小雪太柔和,旋转着落在他的发旋与肩头。黑夜尽头仿佛传来一声隔着二十余载的呼唤。
“阿英。”
他自由了。
“阿英。”
他听见陆锦尧在轻声唤自己,微微转身,伸手:“给我支烟。”
陆锦尧干脆地摇头:“没有。”
“我去问陈硕要。”
“他不会给你的,我跟他说过。”
秦述英伫立良久,陆锦尧给他撑着伞,轻轻扫去他肩头的雪花。
他猛然转身,揪着陆锦尧的领带让他低头,狠狠咬着对方的唇舌,像摄取烟草麻痹神经似的汲取着陆锦尧的气息。
“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怕的?”秦述英在他唇畔压着声音。
“还好吧,”陆锦尧回答,“有一点点。”
秦述英攥着人按在车门上,又咬了一口:“怕也来不及了,你自己招惹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