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宋存不急不缓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尝尝,这是前几日宫里刚赏下来的新茶,说是岭南进贡的。”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宋宜面前,这才抬眼,“确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与你当面谈谈。事关......林向安,林将军。”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情字,彻底困死……
听到这个名字, 宋宜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杯沿热气氤氲,但是挡不住他眼中的冷意。他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宋存,等待下文。
宋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小九,你应该知道,林向安能坐上今日司卫将军的位置, 除了他自身有些能耐, 最初是谁在父皇面前举荐, 又是谁,在他刚坐上这个位置,毫无根基之时, 为他扫平障碍?”
宋宜望着他, 微微挑眉, 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哥倒也不必如此绕弯子, 你喊我来, 有话直说便是。”
见宋宜如此直白,宋存放下茶杯, 身体微微前倾, 那温和的笑意淡去, “好,那就直说。我的意思是,林向安,是我的人。不,或许现在更准确地说, 他曾经,是我的人。”
宋宜蹙起眉头,“三哥这话何意?”
“他早已不那么听话了。”宋存摇了摇头,语气竟带着遗憾,“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跟你久了,或许是别的缘故,他与我这边,愈发疏远。最近更是,听说他将手中不少紧要权责,或分或放,举动颇为异常。司卫将军乃要害之职,如此行事,难免引人侧目。尤其,是在他与我这边若即若离,却又与你走得如此之近的时候。”
宋存盯着宋宜始终未动的茶水,继续开口。
“小九,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林向安现在这个位置,敏感至极。他若安分守己,做回原来那个林将军,自然还能安稳。但他若是继续这般,与你牵扯过深,甚至为你生出些不该有的,想要抽身的念头,那无人能保他,包括你。父皇那边,近来也多有疑虑。我想他不会容忍一个心思摇摆,甚至与他最提防的九皇子纠缠不清的司卫将军,而我,也容不下一个忘本又可能带来隐患的人。”
他紧紧盯着宋宜,“你说,是让他继续做那个纯粹的,前程无忧的司卫将军好,还是让他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置于险地,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好?”
亭外的风更急了,卷着雨前湿润的土腥气灌入亭中。宋宜依然沉默,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力气又大了几分。
良久,他才松开了握住茶杯的手,勾起一丝笑,“此事,三哥如此这般,煞费苦心地同我分析利弊,层层剖解,又是作何打算呢?”
宋存眯着眼,凝视着宋宜脸上那抹看不透深浅的笑,心中那点笃定忽然晃动了一下。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摸不准宋宜真实的想法。
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按照他之前想的说辞说了下去。
“宋宜,你若是真在乎林向安,想让他活着,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要你还在太安一天,林向安就永远不可能安全,也永远做不回那个纯粹的司卫将军。你们之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揣测,成为别人攻讦他的利器,也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你想保他安稳,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离开。”
“离开太安,离开这个漩涡中心。你走得远远的,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也断了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猜忌。”宋存的目光幽深,“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摘干净,才能安安稳稳地继续他的仕途。我欣赏他,愿意重用他,可他不能有异心。”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宋宜脸上。
“是让他继续前程似锦,还是让他与你一同深陷泥潭,万劫不复?小九,这个选择,看似在他,实则...在你。”
宋宜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反而异常冷静。他并不意外宋存会摊开这个选项,只是略略惊讶于对方竟如此直截了当。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发现林向安那封辞呈底稿时,甚至更早,就已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只是那时,一心想要为母妃拼一个荣华富贵的可能,而始终难以两全。
昨日看见那封信时,更加加重了他的念头,只是其中的犹豫与挣扎,与其说是对林向安的不舍,不如说是对自身离去后保障全无的恐惧。
他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承诺,来换取他离开后重要之人的平安。
而此刻,宋存的主动逼迫,意外地递来了他所需的那份保障。
宋存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但有一点朝野皆知,他重诺,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上。一旦承诺,便从不反悔。
用他宋宜的彻底离开,来换取安稳的承诺,这笔交易,在宋存看来划算,在宋宜看来,是目前唯一可能两全的路径。
宋存说得残酷,却也是事实。若要保林向安活命,就必须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旁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借口。他宋宜离开,远走他乡,从此与太安,与林向安再无瓜葛,皇帝和宋存才能安心,林向安才能从这危险的漩涡中被摘出来,继续做他那前程似锦的司卫将军。
否则,一个身居要职知晓太多内情,又与他这位被猜忌的皇子牵扯过深,甚至意图抽身的将军,皇帝不会容,宋存更不会容。等待林向安的,绝不会是安然离去,唯有死路一条。
原来,当被逼到真正的绝境,退路全无,连那份对保障的奢求都意外得到回应时,心里的答案,会剥离所有犹疑,变得如此清晰而决绝。
亭外,“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宋存平静无波的脸,也映出宋宜眼中的冷意。紧接着,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庭院,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
酝酿了一整日的瓢泼大雨,终于再无顾忌,轰然而下。
宋宜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水已凉。他指尖冰凉,事情比他预料的来的好像还要早一点,但无所谓,反正结果已经注定。
而此局,从他被捏住软肋的那一刻起,想要两全,就只有一种解法。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宋存等待的目光,声音在滂沱雨声中,异常清晰:“半个月之后,或许司卫将军该出城巡查几天了。”
宋存有些诧异的抬眼,他确实没把握能用一个林向安,就彻底逼走宋宜。他今日最大的预期,不过是施加压力,让宋宜忌惮、权衡,进而能更好地掌控局面。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可能带来麻烦的私情最是无用,也最易割舍。
却没想到,宋宜直接给出了一个如此具体的答复。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干脆?
宋存放下茶杯,歪着头,探究地看向宋宜,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你早就想好了?”
“重要吗?”宋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了亭外被暴雨肆虐的池面,“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宋存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你想要什么?”
宋宜深吸了一口气,“我母妃的安稳。我要你承诺,自我离开之日起,保她在宫中平安顺遂,不受任何人欺凌构陷,安享尊荣,直至终老。”
宋存脸上的神情,从探究,到微微错愕,再到一种了然,最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或许还要付出些代价,却没想到,宋宜要的,竟是这个。
这对于手握一定权柄,又与静妃无直接利益冲突的宋存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简单。我宋存一言既出,自当践诺。静妃的安宁,包在我身上。”宋存痛快地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宋宜僵直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永远别回来。”
亭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宋存感觉宋宜的背影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拂到脸上。
宋存并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毕竟,你若是回来了,我这承诺,可就未必作数了。而且,你回来了,局面再生变数,我可就未必还能管得住某些人的生死去留了。”
亭内沉默许久,宋宜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宋存一眼,只是抬步,走向亭外。早已守候在亭阶下的暮山立刻撑开油纸伞,迎上前,走入了亭外倾盆的暴雨之中。
宋存独自坐在亭中,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端起那杯茶,慢慢饮尽。
“宋湜那小子,倒还真没说错。”他望着宋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能把老五耍得团团转的小九,竟然真的被一个‘情’字,给彻底困死了,绑死了。”
他摇头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有几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