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浅羽利宗这个男人,简直活得就像是传说中的“神人”一样。
多么令人感动,多么令人折服!
一念至此,太宰治简直是热泪盈眶。
因为像他这样的“胆小鬼”,是永远无法这样坦荡荡地生存于这个残酷世间的。
正是因为非常清楚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办到这种事,才会在看见别人能够轻易做到这一切时感受到无法名状的羡慕与绝望。
理想与人性的明亮光辉从对方身上迸发而出,照得浑身黑泥的自己是如此自惭形秽,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那骤然到来的光明中化作飞灰而消散掉了。
倒是这个少年的眼泪将原本杀气腾腾的浅羽利宗给吓了一跳,正在琢磨着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在生死关头落泪时,便听见眼前的太宰治开口说话。
“别人的生命对我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非要给个定性的话,大概是——剧场里的木偶吧?”
脸庞红肿了一半的少年泪流满面地露出了毫不遮掩笑容,这又哭又笑的样子非常古怪,可他依旧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处,又指了指天上。
“因为我的生命也是一样的,我也是什么人手里的木偶。无论是否愿意这样承认,可事实都是如此。”
“命运是无形的丝线,操纵着我与其他人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着有人观看或者无人问津的无趣戏剧。”
“我可以操纵一起案件的产生,但报应同样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反馈给我……因为我也是台上的木偶,是神明剧本里那被定下结局的玩物。”
“但是你不一样啊,浅羽先生。”太宰诚恳又困惑地说道,“我看不见你身上‘丝线’的完整形状,亦或者我可以认为,你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挣脱了命运的线——还是说,操控你这具木偶的无形之神已经换做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了呢?”
听闻此言,浅羽利宗默然不语。
这是什么孩子气的话……
太宰治羡慕自己的“自由”,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越是寿命漫长,越是经历的事情众多,就越明白很多事情有时候是身不由己的。
最初,他想要保家卫国,想要太平盛世,让那些普通人不再受到战乱的苦痛。
后来,他斩妖除魔,杀鬼降灵,至死不休。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重要的人依旧是死了,不断增多的痛苦往事日益折磨着他。
到了最后,浅羽利宗是真的累了。
离开的人不会再回来,失去的物品没有办法再寻觅获得,流淌在漫长记忆里所有关于美好与欢笑的片段都有着截然不同的不幸结局。
——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老师,同伴,敌人,主公,恩人,养女,对手,部下……这一个个的人物名词背后,都代表着浅羽利宗那无法告知外人的复杂情感。
活得越久,失去得越多。
最后,浅羽利宗已经不想跟任何人建立起跨越人际交往安全线的深切羁绊了。
所以对于常人来说,死亡是大恐怖。
但对于浅羽利宗而言,死亡更像是睡个午觉那样的暂时性安宁。
起码在那场短暂的沉睡之中,他不会梦见任何一个已经离开的人还回头看向自己的场面。
那些死人就好像在直直地问“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不来陪我们”一样。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唯独是我,要做那火中的灰烬,变为枯树上的新芽?
兴许是想起了那些人,如今持枪对准这少年的浅羽利宗忽然就不想杀人了。
他今晚砍的家伙也够多了,尸鬼、咒灵、妖怪……虽说不差一个人类未成年的人头战绩,可利宗此时此刻已经没了杀戮的兴趣。
因为他也很清楚,就算没有太宰治当初在大尾志光追悼会上对那位遗孀夫人相泽纱织说什么骚话,相泽纱织恐怕也终究会踏上那条扭曲邪恶的非人之道。
主要是她自己本身就拥有那份来历不明的【化妖】的神秘知识,也有他利宗这个仇人存在,更有许多争夺她丈夫生前组织资源的帮派对手在搞事情。
所以那个无法自立自强的女人的心,早已经是腐朽、动摇了。
归根到底,是贪婪、仇恨、欲.望、梦想、信仰、恐惧……种种的一切让人与人之间的心无法再正常的沟通。
就好像昔日想要修建巴别塔的那些淳朴之人,最后却因为人心的隔阂而无法再完成令神明都恐惧的伟业。
森鸥外因为心怀不满,对他的勒索行为而故意回以一栋有地盘争议的产业楼。
大尾组旗下的广平组同样对此愤愤不平,将前来接盘的浅羽利宗当成了港口组织的人马,从而悍然发起街头袭击。
因为遭受致命袭击而在极度狂怒的情况下,浅羽利宗一晚上连挑两个帮派组织,最后却在无意间引发了这场大尾妻女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连环命案。
一切的后续发展都绝非这个男人的本意,他只想单纯地活下去,但“仇恨”彻底链接了他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和事。
这种仇恨锁链的斩断是绝非那么容易的。除非其中一方死绝,否则就会永不止息地来袭……这也是审神者为何不喜欢随便去“斩草除根”的原因。
在有时候,一个人能够理解他人之间的杀戮,但却不能接受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死亡。
所以利宗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命运”只是换了一种更加阴晦的形式常伴身侧,用看不见的线条捆缚住他,而绝非太宰治那孩子嘴里的“自由”。
浅羽利宗垂下了枪口,不再看向太宰治,冷声说道:“你滚吧。”
起码——就让他今夜身上背负的罪业锁链不再增加多一条吧。
审神者看得出来,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少年并不是罪无可赦之人,就算是太宰治喜爱玩弄人心、就算是对方在幕后冷眼围观着悲剧的发生,可那也不完全是这人的罪过。
太宰治愣住了,他本来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好像去逗弄沉睡老虎的人已经不怕葬身虎口那样。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难道你不恨我吗?愤恨我一手推波助澜制造出这样的命案却不加以制止?
然而浅羽利宗只是用一种稍显自责的眼神注视着他,他悲悯地看穿了这位美少年皮囊下那个胆小可悲的黑暗灵魂一样。
“因为……这起事件前因后果里,并不全是你的责任。”
看见太宰治迷茫不解的神情,成年人浅羽利宗对此十分宽容地解释多两句:“太宰君,我一直相信,没有什么人在生下来就是要去毁灭别人的。”
“如果你真的想要感谢我的不杀之恩,以后就少干点这种缺德事儿吧。”
“一个人的生命价值,永远体现在他人身上。”
说罢,他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进这几句发自肺腑的前人劝告,随手把袖珍手.枪丢回给太宰治怀里,转身背着大太刀摇摇晃晃地走了。
太宰治捧着手中这把略显沉重的枪械,冰冷和重量感说明着这是一把货真价实的武器,但他有点想高声询问这家伙难道不怕自己开枪吗?但旋即太宰打消了这个稍显直白的疑虑。
……不愧是浅羽先生,是跟森先生是完全不一样的成年人。
他抱着枪,苦笑起来。
然而太宰治并没有留意到,在他背后的脚下影子里,本应属于“人头”的位置悄然浮现出一对黑漆漆的、三角形的耳朵。
一只通体黑绿色的半透明蝙蝠从少年的影子里扑棱着飞出,它化作两只一模一样的守护灵,一只留在太宰治身边,另外一只则是向前径直扑进了走开不远处的浅羽利宗背后。
【守护灵·绫蝙蝠】
——这种传说中的蝙蝠妖怪拥有双重性,“绫”指的是其纹路就像是编制的布匹,也代表着人类与社会的复杂关系。
它常常会出现在外表华丽但内在被各种阻碍封闭住之人的周遭,到底是要继续忍耐还是打破现状,都由被守护之人所决定。
但无论如何,【绫蝙蝠】都会给做出决定的主人提供助力。
普通人是看不见这玩意儿的,就算是异能者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守护灵。
因此太宰治并不清楚自己的影子里都有什么东西在演化成“一分二”的戏码,他只感觉自己如释重负,好像终于把欠钱还给债主所以松了口气。
倒是浅羽利宗听到身后什么东西飞来的动静时略微侧头看过去,正好看见一只熟悉又陌生的蝙蝠形状守护灵跳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浅羽利宗瞪大了眼睛:啊!是离家出走的小宠物之一!
他又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狂喜.jpg
利宗的脚步突兀地停下,在原地站着,背对着太宰治发愣了足足十几秒——其实是在接收来自【绫蝙蝠】和太宰治本人的片段记忆——这才面色复杂地重新转过身看向那个同样一脸懵逼且警惕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