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累。”陆眠兰摇了摇头,开始旁若无人的拆起头上繁重的首饰。有几个勾住了她的长发,扯得生痛。杨徽之见状,伸手帮她一起拆,只听陆眠兰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不同于前几日的苦笑,也不是硬挤出来的。
  杨徽之随手把一支钗子搁在案上,有些疑惑:“怎么了?”
  是啊,什么时候了,居然还笑得出来。但陆眠兰越来越想笑,最后竟然“噗嗤”一声破了功。杨徽之生怕扯着她的头发,无奈之下停了手里的动作,被她带着,不知缘由的却也有点想笑:“到底在笑什么呢?”
  陆眠兰双肩发颤,她把脸埋在掌心,妆面彻底乱了。胭脂晕开一片,染得她面上透着一层薄红,被烛火映着,却又显得别样的好看。
  只听她还带着没压住的笑意,闷闷的开口:“就是觉得,此时此刻好像在和熟人做戏。”她都不知道该作何解释,只觉越描越黑,干脆不开口了,想着就当自己疯了也罢。
  但她没想到,下一秒也听见杨徽之一声轻笑。
  “?”她抬眼去看,果然捕捉到他微弯的眉和嘴角:“你又在笑什么?”
  “笑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杨徽之伸手替她摘下最后几个头饰,动作自然,却难忍笑意的别过脸去:“从前在醉云间和你一同放纸鸢,还说着长大以后也要一起玩。”
  陆眠兰还没来得及回想这究竟是哪一段时间,就听见他继续道:“这些年过去了,再见面成了夫妻,也算实现幼年心愿了。”
  是这么个实现法么。陆眠兰在心里苦笑。
  “好了,不闹了。”杨徽之收拾了案桌,将合卺酒倒好递给她:“无论如何,还是要走一走流程的。”他看着陆眠兰的眼睛:“我慢慢和你说,这些年我查到的线索。”
  陆眠兰也直视着他的眼睛,接过了那杯酒。清澈的琼液映出她的面颊。她同杯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与杨徽之共举杯,一饮而尽。
  “先说眼下的要紧事。”杨徽之放下酒盏,微微低头沉思着:“我看过薛哲搜过的供词。从徽阜北上季沙,走寻常商道至多不过两个月。但是舅父走了水路,还没有官印文书,才被巡检司搜出商队里的私铁。”
  陆眠兰点点头,忍不住扶额轻轻揉起太阳穴:“平常走商道是用不着官印的,舅舅是头一回走水路。好像是当地两个年纪大点的茶农告诉他,这批茶叶是前几日新鲜摘的。这种茶叶搁置久了易变味,当下天气正热,走水路才是上策。”
  “嗯,那是哪里不对呢?”杨徽之捕捉到她的字眼:“按照供词里的口录,那两个茶农分明不认得舅父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宽袖里摸出几卷薄纸,铺开的工工整整:“你看。寻水新茶,味若兰花……焙之可保鲜五年。乃当今茶叶种类中,可保鲜时长位列第一。多支商队可走北上商道,运至季沙、槐北,南可至朝阳、亳平等地。”
  陆眠兰茫然的看着他的动作,青白指尖点了点那几张纸:“这你是什么时候弄来的?”
  杨徽之目移:“咳,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两名茶农的口供。”
  他把证词递给陆眠兰,后者小心接过,仔仔细细的看。她还没读到一半,就听见杨徽之的声音响起:“啊,第一位是李顺乌。他说自己从未和舅父提过要走水路的事。”
  “我看到了,”陆眠兰轻声接话,指尖微微拈着供词边角:“这上面写,他说这批茶叶最怕受潮,不到万不得已切忌走水路。”她翻过这页,又往下看时,怔愣了一瞬:“呃,这个魏雨贵……说根本没见过我舅舅。”
  杨徽之点点头:“所以,我们可能要去趟槐南。”
  陆眠兰把供词仔仔细细收好,又递回给他:“什么时候?”杨徽之伸手去接,两人指尖轻触,却又若无其事的同时收回手。
  “越快越好,大概三日内出发。”他想了片刻:“明日我先回大理寺述职。我会说明情况,调些人手车马,不过要等到朱批的公文和符牒才能走。”
  陆眠兰皱眉:“那不会打草惊蛇么?槐南本来也就是个小地方,还没有徽阜大。贸然进了一批大理寺的车马,就算有没有嫌犯,寻常家的百姓也能被吓得一口气跑到季沙去。”
  “这么夸张?”杨徽之失笑:“那不知陆姑娘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这句话若是别人来说,陆眠兰大概会以为对面在阴阳怪气。可偏偏对面坐着个两袖清风的温润公子,面上一片真诚,看不出半点别的意思。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表情不变:“听说你们大理寺扣押了舅舅的商队,其实……”
  “这个不行。”杨徽之罕见的打断别人说话:“我没有那么大职权放行。”
  陆眠兰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谁让你放行了?我的意思是,明日里我同你一道去官府提辞状。等拟好了傕契,我直接去槐南。你忙完了,再带着符牒和商队来。”
  杨徽之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要申请官府派人来督办。只见他难得哑了一瞬,面上出现短暂的空白,显然没想到这方面。
  他似乎是迟疑了一瞬,再开口都带上了试探:“那我要先去述职,而且等批文下来肯定要半月左右。你……”
  “噢,这个倒没什么。”陆眠兰想了一下:“舅舅被带走那天就给市舶司递过状纸了。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户部。”
  她看着杨徽之不解的神色,慢悠悠补充:“再说了,走私可是大事。想必都不用特意招呼,就能拿到急批盖印。最多……再等两日吧。”
  杨徽之语塞:“什么时候的事……”况且走私的事不是你家出的么,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这后半句他只在心里疑惑片刻,并没有真的开口去问。
  她忽而有些想笑,语气都轻快不少:“这样你可以就先去述职,我在途中就可以等你。”她语气里都是揶揄:“几日前你从阙都一路跑来柳州,不是挺快的?还能赶不上寻常车队不成?”
  “这个不行!”杨徽之根本没听出来她在开玩笑,声线徒然拔高:“那你要是,你要是路上有危险怎么办?”他话音未落,却见陆眠兰一双眸子里写满了“真有趣”三个大字,这才反应过来是被人逗了。
  后知后觉一阵尴尬,杨徽之索性侧过脸不再看她,不知是不是饮过酒的缘故,耳尖似乎比刚才还要红几分:“……真是。”
  陆眠兰有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小快感,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一丝笑意:“好啦,今日就先歇息吧。”
  窗边一支喜烛恰巧燃尽,似有惊鸟振翅,飞离树梢的声音引得她眼皮重重一跳。
  第3章 不疑
  “阙都观察使帖:兹有茶商常氏状,乞官给文凭。今差户部侍郎裴霜监押,沿路税场不得阻滞。天顾二十七年七月。”
  七月中旬的天儿还是燥热乏闷,蝉鬼儿隐在枝叶间聒噪不堪。大热天伴着暑气尤为惹人烦厌。晌前还多的几丝凉意自罅隙间推窗拂面,解得些燥热。
  可正午才一过过,那日头便直直顶在头上,总觉发丝都燃起来。
  采桑额上生出细密汗珠,拿出印着官章的文书递到陆眠兰手上,才长舒一口气。
  “雇车二十七乘,人夫八十三名,限六十日至上,往季沙交纳。沿途务依引目点验,不得夹带私茶。如有违者,押送所属勘断。”
  陆眠兰轻声念出,指尖摩挲着符牒边缘。
  他们出发的实在仓促,那日杨徽之刚述职回来,官袍还未来得及换去,又恰巧赶上那位裴侍郎前来。才清点过车马人手,就匆匆开始赶路。
  陆眠兰回想了一下。初见时,那位裴大人在堂前负手而立,明明是一身绯色官服,却透出几分寒意来。
  他那腰间令牌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剑身。回头与陆眠兰对视时,只见他双目似深潭微波,只不过在她身上轻轻一掠,周遭空气却似凝了霜雪般,微微清冷下来。
  他第一句话便是:“特批的缘由是铁器走私一案审查,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简而言之:“即刻出发”四个大字。
  裴霜此人生得端正,眉峰凌厉,目似寒星。唯有那面色白得像快要被晒融的冰,唇色也淡极。整个人立在堂前,周身都透着寒气。
  若说杨徽之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那裴霜便是一尊冰雕玉砌的像。
  那声音如他人般冷冽,却带了一丝阙都独有的微挑尾音。
  陆眠兰对裴霜其人,第一印象也只有四个字:寒松立雪。
  “夫人,驿站到了。”前面的马夫将车轿停了,隔着帘子的声音清晰传来。陆眠兰终于得以片刻喘息——
  这驿道年久失修,一路上颠簸得厉害,她胃里翻江倒海,中衣被身上沁出的薄汗浸湿,黏腻的贴在肌肤上。
  采桑拿出帕子,替她擦去脖颈的细汗,又顺手将她贴在锁骨的几缕发丝整理好,才轻声开口:“小姐,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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