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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散散心也好。”杨徽之轻叹一声:“这几日连轴转,就算是裴大人也显得憔悴了些。如今没什么眉目,说不定出趟门回来,也能喘口气,好重新梳理。”
  话说到这份儿上,陆眠兰竟然真的觉得,这人说的有几分道理。她想到前些日子路过一片最热闹的集市,来了一丝兴致:“那你去么?”
  杨徽之立刻摇头,语气憾然,却十分果断:“没心思。”
  陆眠兰:“……”你有病吧。
  杨徽之好像格外喜欢看她那副气得要笑不笑的模样,少逗一句他又觉得亏了,但要再得寸进尺,指不定陆眠兰就真的恼了。
  他一贯是个会看脸色的,最懂见好就收,却仍然是改不掉喜欢对着她嘴欠的毛病:“嗯,不过你若是想要我陪着,我也可以……”
  话未说完,陆眠兰一口回绝:“没心思。”
  “……”这下轮到杨徽之气笑了。
  彼时,裴霜正好带着一身阳光晒过的热气回来,进门便看到两人在桌前坐着,表情如出一辙的复杂,难以言喻。
  他不明所以,其实本也懒得多问,但架不住这两人看起来像是连哈气都不会的狸奴。马上就要走到跟前了,犹豫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们……怎么了?”
  他还是不太习惯,自己这种显得关切别人的模样,语气有些别扭。但没想到,杨徽之看到他的瞬间,眼眸倏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快得让裴霜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若非早知此人秉性,他大概要怀疑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所幸,杨徽之说的话是让他松了口气的:“裴大人,我与采茶成婚已近旬日,为槐南一事奔波至今,还不曾全回门之礼。若是等此间事了,可否先绕道,走一趟徽阜柳州?”
  这是陆眠兰头一次听见他提到自己的小字,一瞬竟生出几分过于亲昵的不好意思来。
  但杨徽之浑然不觉,他语气真诚,见裴霜面上表情不变,自己反倒带上了几分未能顾及礼数的自责与歉疚:“只是我们这一去,快则一两日,慢则可能需要三四日,怕会耽误了大人行程。”
  其实,杨徽之本意是希望能听到裴霜一句“那我先回阙都”,好能单独陪着陆眠兰回去一趟。
  可惜的是,裴霜虽并无异议,但着实是没能看穿他隐匿颇深的小心思,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人情伦常,理当如此。”
  他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这般爽快,倒惹的陆眠兰一阵心虚。
  回门一事,原本也只是为了搪塞杨徽之,随口诌来的理由。虽说她确有回柳州一趟的想法,但眼下却正值至关重要的时刻。没想到这裴大人看着不近人情,但意外的好说话。
  “好了,言归正传。”裴霜不再多言,抖了抖袖口,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铺在桌上,指节压平边角,“原要核验六年来所有账册,但时日紧迫,只得先抄录了亏空最巨的几项。”
  纸背透光,墨迹犹新,散着隐隐墨香。陆眠兰目光扫去,一眼便瞧见那几处最显眼的朱批——
  天顾二十一年,春茶税,账录徵银八百两,实入库六百二十两,缺额一百八十两。经手胥吏:槐南抚北调任夏侯昭、本地擢用王琨。
  天顾二十三年,端溪茶课,账录徵银一千五百两,实入库九百两,缺额六百两。经手胥吏:夏侯昭、本地升补李茂。
  天顾二十四年,山田租赋,账录徵银两千五百两,实入库一千一百两,缺额一千四百两。经手胥吏:夏侯昭、槐南钟吴调任赵既明。
  天顾二十六年,茶引税,账录徵银两千两,实入库一千八百两,缺额二百两。经手胥吏:赵既明、新补周赋。
  天顾二十七年迄今,茶课并田赋,账录已徵银三千四百两,实入库三千四百两,无缺额,足数。经手胥吏:赵既明及众差役。
  杨徽之面色沉凝,指尖点在那数额最巨的缺额上,声音压得极低:“一千四百两……这已不是胥吏中饱私囊所能解释。若无上官默许乃至勾结,他绝无可能如此胆大妄为,更吞不下这般巨款。”
  陆眠兰也眉头紧锁:“这个夏侯昭是谁?怎么近几年不见他的任职记录?”
  她看向裴霜:“往年经手之人,除了这个夏侯昭,其余胥吏年年更替,唯有他,从调任之初至大前年,经手所有巨额缺漏项目,稳坐如山。”
  陆眠兰言罢,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些年来所有的缺额,还没算清楚到底是被侵吞了多少,便听见裴霜语气冷冽:“此人户籍在宜都宁州。前两年辞官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杨徽之了然:“估计是怕事情败露,卷钱奔逃了吧。这个新来的赵既明……应该就是被推过来,接手这个烂摊子的。”
  他说话间,指尖点了点最新的一列:“这个赵既明来了之后,确实补足了亏空。只是长年累月的苛税已然伤及根本,要想一年内就扭转局势,只怕是难如登天。”
  裴霜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抬眼望向杨徽之,语气里是少有的紧绷:“我已让手下继续追查夏侯昭下落。你那边如何?”
  杨徽之微微摇了摇头,先是看了一眼陆眠兰:“舅父商队里搜查出来的那批铁器,是被新熔炉重塑过的,没有官府的铭文,就无法追查来源。”
  他说到这里,带上了些安抚意味:“不过,我已经派墨竹和墨玉去核验。正在翻看当日舅父商队里所有人的口供,应该能根据这些和商队路线,确认是哪一段路被人潜入,从而藏入器具的。只是也需要时间。”
  其实在确认能给常相顾销案时,陆眠兰就已经算不上心急了。她听过裴霜和杨徽之搜集的线索后,却有些犹豫,又想到采桑和采薇打听到的那些消息,忍不住多思。
  会不会只是凑巧?她暗暗思忖: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驱散的司照大疫,怎么可能会和徽阜的走私案、槐南的税收贪污扯上关系?
  杨徽之见陆眠兰面色不佳,还以为她是为案件发愁。他慢慢凑过去,低声在她耳侧开口:“别担心了。估计顺利的话,不出五日,我们就能回去了,还能带你见一见父亲。”
  他语气柔和:“我们才成婚那天,他传信盼着让我带你回来看看,说是多年不见,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
  陆眠兰静静听他说话,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她应过之后,还是没有开口提司照纹样一事,只想着先解决眼下要紧事,之后能确定过再说别的,也不算迟。
  “再过一会儿,就该天暗了。”杨徽之看了一眼窗外,晚霞遥遥挂在天外,一片棠梨色将大团的云彩染得格外好看。
  陆眠兰和裴霜也顺着看过去,只觉得算是多日奔波来聊胜于无的慰藉。陆眠兰看得认真,却也没忘了开口回他:“嗯,怎么了?”
  她并无察觉,杨徽之其实早已将视线收回,转而静静的看着她的侧脸,开口时带上几分促狭的笑意:“要不出门走走?听墨玉说,槐南这有一种茶酥饼,还挺新奇,我有点想尝尝。”
  他语罢,假装没注意到陆眠兰眼中闪过的那丝好奇,偏头看向抱臂坐在一边的裴霜,询问道:“裴大人可要同去?”
  裴霜面无表情,拒绝的干脆:“不去。”
  杨徽之也不觉得尴尬,甚至语气都轻快几分:“那我们到时候给大人捎几个回来尝尝。”他目送裴霜起身往楼上走了,才又继续看着陆眠兰,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陆眠兰其实还有些犹豫:“我也没说要与你同去……”但杨徽之已经站起身,歪头看着她,神态颇显的无辜可怜:“我一个人,不认得路。你不与我同去,我今晚若回不来,可要耽误时间的。”
  陆眠兰闻言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慢吞吞站起身,语气别扭:“那我们走吧。”
  也不知是真的想出去走走,还是惦记着没尝过的新鲜茶酥饼。
  第13章 祸生
  杨徽之与陆眠兰回到驿馆时,手中多了两包还冒着热气的茶酥饼,槐南特产的茶叶末做馅料,混在油酥饼皮里,入夜微凉的风一动,就透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裴霜并未休息,仍在灯下查看卷宗。见他们回来,随意抬眼看了看,目光扫过在那茶酥饼时,在纸包上晕开大大小小的油点微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了下去。
  杨徽之走上前去,将还冒着热气的一包饼搁在他手边:“裴大人,尝尝?味道确实新鲜。”
  裴霜没拒绝,但也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封密信:“才收到的。宜都宁州传来的消息。”
  陆眠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杨徽之面上那点浅笑,在听过这句话后飞速消散去了。
  “夏侯昭的老家早已人去屋空,邻居说他两年前举家迁走,说是投奔远亲,但无人知晓去了何处。”
  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两年前……”陆眠兰轻声道:“正好是账目出现最大亏空的之后,调来赵胥吏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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