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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陆眠兰咬了一口山楂,果肉有些涩口,但是糖衣熬的恰好,浓稠清甜中带着一丝麦芽的微苦香气,与山楂的酸涩凑在一起化在舌尖时,口感还算不错。
  她没忍住又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起来。
  “裴大人给我们批了三天,我想着…柳州离安平不远,你如果愿意,我就带你回安平见一见父亲。”
  杨徽之忽然开口,偏头看向陆眠兰:“当然,若你不愿意,因为不急于一时……”
  “愿意的。”他话音未落,陆眠兰已将那口酸山楂咽下去,有些匆忙的开口。
  杨徽之盯着她不小心沾上的糖渍,看了一会儿,不由失笑,递给她手帕后,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陆眠兰立刻会意,接过后淡定的擦了擦,面上没有丝毫尴尬,但耳尖到脖颈却染了一片浅粉。
  她镇定自若的开口,快速转移话题:“愿意的。好久没见过伯父,这次有机会,总要见他一面才好。”
  杨徽之点点头:“那今日就先留在柳州吧。等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到时候直接从安平走,回阙都还更方便些。”
  “那我和阿姊也能去吗?我们……不想留在柳州。”采薇怯怯的走上来,站在陆眠兰身边。
  她双手有些不安的揉搓衣角,一会儿瞟一眼后面同样紧张的采桑,一会儿偷偷瞄几次不知所措的陆眠兰,就是不敢看杨徽之。
  杨徽之微微一笑:“当然。”
  ——
  杨宴其实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杨徽之信里写着“酉时至”他权当没看见。早上还特意提早出门,买了一堆安平特色小点心——什么透花糍、水晶玉露团、糖酪樱桃。
  其实都是些小孩子爱吃的,他上了年纪,拿不定主意,索性大手一挥,全包了一份。
  见到杨徽之从车里下来时,他还皱着眉站在门前张望。但看见他将手伸进车帘,扶住陆眠兰的手时,已经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
  陆眠兰再次看到杨宴的第一眼,就在心里感慨一句,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倒也不算什么“岁月不饶人”的那种久。这位杨大人身姿依旧挺拔,除了面上多了几丝细纹,其实连白发都没有生出多少,几乎和当年别无二致。
  只是她印象中,这位大人向来不苟言笑,言行举止皆严谨犀利,甚至称得上严肃古板。
  可如今一到安平,刚下车便迎面撞上他,语气都变得和蔼:“采茶,啊……都长这么大了。舟车劳顿,该饿坏了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陆眠兰真的觉得,杨宴变化之大如同被人夺舍了一般,有点诡异。
  她谨慎的挪到离杨徽之远两步的距离,硬着头皮也笑着回忆:“还好,伯父等了很久么?”
  “不久,不久。”杨宴也显得有些拘谨。他先看了一眼杨徽之,再收回视线时,对陆眠兰说话时依旧努力放松面部,让自己看起来好像有些笑意:
  “先进来吃点东西,你与则玉大婚那日,我在安平原本是要去的。结果有要事耽搁,脱不开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陆眠兰往府里请。陆眠兰亦步亦趋,乖巧回应他的同时,趁着一个空隙回过头,看向站在原地的杨徽之,还有身旁不知所措的采桑采薇,远远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杨徽之对采桑和采薇叮嘱了句“跟上便好”,便快步追了上去。
  他插进杨宴和陆眠兰中间,语气微微无奈:“父亲,你这样,当心别吓着采茶。”
  这句话果然有用,也可能只是他对着杨徽之根本笑不出来。那一直让陆眠兰头皮发麻的笑总算是敛去了。
  他又皱起眉,终于恢复了几分陆眠兰熟悉的模样:“你信里也不说清楚,采茶都爱吃些什么。”
  杨宴说着,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对陆眠兰和颜悦色:“晚膳还要等一会儿,你就先垫垫肚子,委屈一下?”
  陆眠兰连忙摆手:“伯父哪里的话?一点都不……”
  采桑和采薇坐在一旁,第三次将手伸向透花糍的时候,明显没那么拘谨了。杨宴一句“当自己家就好”说过之后,陆眠兰也微微放松下来。
  杨宴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语气不如从前生硬冷淡,也变得话更多了些。她虽不适应,却也能比从前更多说些话。
  ……虽然杨徽之一口咬定,这是父亲为了见她,对着铜镜练习很久的招牌微笑。
  陆眠兰受宠若惊。
  晚膳丰盛的简直是到了催人泪下的程度。陆眠兰已不记得,上次看到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是什么时候了。
  ——安平特色的荷叶粉蒸肉、三鲜鱼圆、醋溜菘菜,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火踵神仙鸭,汤色醇厚,香气四溢。几样清淡时蔬点缀其间,色彩鲜亮,令人食指大动。
  采桑和采薇在一旁吃得快要泪流满面,连话都顾不上说了。陆眠兰一口咬下鱼圆时,也是差点落下泪来。
  杨徽之见她夹了两三次,便不动声色的将盘子推过来,好离得她再近些。
  “好吃么?父亲总担心你不喜欢。”杨徽之用公筷给她夹了别的菜:“这个也尝尝。”
  陆眠兰到底是忍住了,没被美食诱的失去底线,到这个地步了,仍是细嚼慢咽的。她又咽下一口粉蒸肉后,无比真挚的点点头:“好吃……多谢伯父。”
  “喜欢就好。采茶,再尝尝鸭汤。”杨宴没顾上怎么吃,他让杨徽之帮着给陆眠兰盛了一碗,自己转身去拿了两瓶新酿来。酒塞一拔,香气就冲出来,扑了满面。
  “这是什么酒?”她忍不住问道。
  “万象皆春。”杨宴言简意赅:“柳州和安平的酿法还是有所不同,你们那边还会泡蜂蜜来喝,我们不喜欢。”
  他给自己和杨徽之斟了一杯后,抬眸看向陆眠兰,微微举起酒壶。
  陆眠兰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连忙摆手摇头,连着说了好几句“不用不用”。
  “这是当年你父亲爱喝的,真不打算尝一口?”杨宴轻声叹息。
  陆眠兰的拒绝,突然就被他这句话堵在唇边,噎的咽不下去,却又怎么都舍不得吐不出来。
  杨宴看得出她的犹豫,便不由分说的又拿了一个酒杯,透亮的酒液倾倒杯中,陆眠兰便也不再推脱。
  陆眠兰双手接过酒杯时,听见杨宴语气低沉:“尝尝吧,尝尝也好。今日正好能与你讲讲,我和你父亲当年的事。”
  她闻言不再犹豫,在杨徽之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尝下第一口这所谓的万象皆春。辛辣苦涩的酒液其实没什么好喝,这个味道,陆眠兰确实不喜欢。
  “我第一次见到你父亲,就看他不顺眼。”杨宴也饮过一口,放下酒杯时嗤笑了一声:“他看我,应该也是吧。”
  第17章 旧事六 相看两厌
  天顾五年的五月,天子擢杨宴为礼部尚书,官拜从二品;与他一同受到拔擢的,还有陆庭松,授天策大将军,执掌统兵征战之权。
  二人虽皆以爱民如子闻名,却在初次相见时便因政见不合,结下梁子。
  其时,西北边陲与戠国接壤处,有一唤作庶牟的小国。该国物资匮乏,民风彪悍,三年来屡犯边境、劫掠资源,致边疆战火频发。
  此番更是变本加厉,竟在季沙两条重要商道上大肆抢劫,造成惨重损失,终惹朝野震怒。
  天子召集群臣廷议,肃容问道:“庶牟野蛮横行,屡扰我疆,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殿下议论纷纷,却始终难定良策。彼时唯陆庭松沉吟片刻,稳步出列,躬身一礼,朗声道:“臣请命,领三万精兵,出征庶牟,以正国威。”
  殿中顿时哗然,有附议者,亦不乏反对之声。正在此时,杨宴站了出来。
  杨宴其人,虽心思缜密,却是众所周知的性情古峻、言辞犀利。只听他冷笑一声,竟将御前礼数暂搁一旁,直言相讥:
  “战?何以战?又以何战?陆将军新授天策大将军之职,便当真以为,自己是手眼通天了不成?”
  他语气一向冷峻,在陆庭松听来,竟有些轻蔑意味:
  “莫说三万,纵使予你三十万大军,不谙边关地理、不察敌情虚实,岂非驱众赴死?到那时,将军又以何作保?是以三万将士的性命吗?”
  一席话落,满殿寂然。群臣面面相觑,皆为其直言骇然。
  纵是陆庭松这般温文之人,受此尖锐讥讽,亦不由愠怒。然朝堂之上,他仍持礼自持,转向御座恭敬言道:
  “陛下,臣并非好战之辈。然庶牟之患,非退让可化解。彼等劫掠商道,实为试探我朝底线。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语声稍顿,他略观圣颜,见天子神色如常,方继续道:“杨大人若不认同臣言,自有高论可陈,何必咄咄相逼?”
  天子顾来歌扶额微叹,对杨晏道:“杨卿且说。”
  杨宴睨了陆庭松一眼,见对方仍是一派谦恭姿态,不由再度冷笑:“陆将军既也承认出兵乃‘下策’,何不遣使前往庶牟,陈以利害、缔结盟约?如此既不损兵折将,亦可息边衅宁国土,岂非上上之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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