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但墨承瑾只是从容地弯下腰,将眸中一片期待的小墨玉轻轻抱起来,带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阿那和哥哥一定是在偷懒呢,前些日子天冷,手冻僵了,就不好拿笔写字了,对不对?”
小墨玉闻言皱了皱眉,变得有些严肃,此番神色竟然和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墨承瑾有几分相似。
只听他奶声奶气的开口,说得话却让墨承瑾胸腔内一阵酸涩:“那我还要寄信过去,要让阿那注意保暖,不要感染风寒。”
“好,我们斯阑可真乖。”墨承瑾的声音都有些沙哑,若是仔细听去,还能发觉有一阵压抑之下的轻颤。但小墨玉注意不到,他只是搂着墨承瑾的脖子,撒娇一般的轻轻蹭了两下:
“阿加也是,不可以的。要是感染了风寒,就会附在纸上,带给哥哥和阿那的。”
墨承瑾垂下眼睫,不知在思考些什么。片刻后,他吻了吻小墨玉柔软的发顶,将孩子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去念书吧,阿那和哥哥的信就在路上,我已经听到了。等你晚上念完书回来,就能看到。”
他看着小墨玉瞬间亮起的眼睛,不等孩子要说什么,就知道他一定是要继续追问。他微微一笑,在小墨玉即将开口的瞬间,做了一句承诺:“阿加保证,绝无虚言。”
小墨玉欢呼一声,小步小步跑回屋子去了。墨承瑾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闭了闭眼,扬手将小臂搭在自己眼上,那块布料顷刻间被浸湿了一小片。他不敢深想,亦不敢再问。
三日前,街坊间人人传言,才得知的那个让他如万箭穿心般的消息——
“乌洛侯境内突发大规模战乱,部族厮杀,烽火连天,通往中原的商道驿路尽数断绝。”
——
夜访尚书府时,冷雨凄迷。
圣上因皇后娘娘薨逝,已罢朝许久。如今在当朝之中,能于此事上施以援手,且拥有足够权势打通关节、甚至可能探听到乌洛侯内部确切消息的,唯有他户部尚书伶舟洬一人。
伶舟洬不仅是圣上心腹,掌财赋户籍,更因职责所系,与边贸、情报系统关系千丝万缕。然而,向伶舟洬坦白,无异于将自身最大的软肋与罪证双手奉上。
墨承瑾又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为了阿尔赫娜和墨竹,他只觉每一刻拖延都似刀刀凌迟,已顾不得许多。
尚书府邸森严,书房内炭火暖融,却驱不散墨承瑾周身的寒意。他只见伶舟洬端坐案后,正批阅着文书,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尚书大人……下官……有罪。”
“承瑾何事匆忙?”伶舟洬未抬眼,声音平淡无波。
墨承瑾撩袍,直挺挺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了下去,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刺入骨髓,冷到刺痛。
他伏下身,声音因紧张和压抑的悲怆而沙哑:
“尚书大人,下官……下官有滔天之罪,万死难赎,今日斗胆禀明,只求大人垂怜,救救下官的妻儿!”
伶舟洬执笔的手一顿,终于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墨承瑾身上,带着审视与疑惑:“妻儿?你何时成的家,本官竟不知。”
墨承瑾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将埋藏心底数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五年前,下官奉命整理西域典籍,与乌洛侯女阿尔赫娜……相识。我们……私定终身,育有一对双生子。三年前,因乌洛侯与大戠关系紧张,她携长子琉勒返回故土,次子斯阑……墨玉,留在下官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继续:“如今乌洛侯内战骤起,烽火连天,她与孩子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下官人微言轻,无力探寻,求大人看在……看在下官一片赤诚、看在那无辜稚子的份上,能否借由边关暗线,探查他二人下落?下官愿以性命相抵此罪!”
他终于将一切说出口,刹那间浑身脱力,只能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书房内烛火摇曳,侧映在伶舟洬面无表情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他静默地听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待墨承瑾言毕,那敲击声戛然而止。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盆中偶尔爆起的轻微噼啪声。伶舟洬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忽然猛地将笔掷于案上,墨汁溅染了宣纸。
墨承瑾狠狠一颤,却仍是伏低身躯,勉强稳住声线,继续道:“如今乌洛侯战乱四起,她与孩子生死未卜……下官人微力薄,求大人……求大人施以援手,探听消息……”
才至此,墨承瑾已然是哽咽难言。只见他肩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却清晰:
“大人,承瑾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恕。只求大人念在稚子无辜,发兵或遣人,救他们母子于水火……承瑾愿以死谢罪!”
“墨承瑾,”伶舟洬的声音冷过夜雨,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与讥诮,“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竟在此刻,为一个敌族女子和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来求本官动用国器,介入他国内乱?”
墨承瑾抬起头,面色惨白,眼中尽是血丝:“下官知罪……甘受任何惩处,只求大人念在稚子无辜,发妻危难,设法探听消息,或……或能通融边关,容下官……”
他心乱如麻,绝望淹没之下,已经不知该再说些什么。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一句“稚子无辜”,或一句“万死谢罪”。
“糊涂!” 伶舟洬厉声打断他,“皇后娘娘新丧,举国同悲!陛下哀痛欲绝,罢朝多日。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唯恐行差踏错……此刻最忌边境生乱,最恨内外勾结。你竟敢在此时节,要让一桩涉及敌国的风流韵事闹到御前?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要拖累满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厉色:“乌洛侯刚杀邻国使臣,气焰嚣张。难道还要我来教你,什么叫唇亡齿寒吗?朝中主战之声日盛,你与乌洛侯女子有染,还有子嗣流落敌境!此事若被有心人知晓,参你一个里通外国、心怀叵测,你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届时,非但你性命不保,在京的这个孩子,又当如何?你让他如何自处!”
泪水混杂着汗水滑落,墨承瑾止不住浑身颤抖,再次叩首,额头已然青紫见血:“大人……下官自知罪该万死!但阿尔赫娜她……她从未参与部族纷争,孩子更是无辜!求大人……求大人开恩!哪怕……哪怕只是确认他们的生死……下官来世必报大人恩德!”
“你可真是……愚蠢至极!”伶舟洬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地不起的墨承瑾:“你这不是求救,是自寻死路,更是要将本官,乃至整个尚书府全都拖下水!”
“滚出去!在你想起何为‘臣子本分’之前,莫要再踏进我府门半步!”
第40章 旧事十五 客死他乡
墨承瑾恍惚跨过尚书府那朱漆剥落的门槛,夜雨如细密的针脚,无声缀上他早已湿透的肩头。
他仰起脸,阖上双眼,任那冰凉的雨丝与眼角逃逸的温热在下颌交汇,一同滑落。
一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迸溅的刹那,五年光阴也摔碎在他脚边。
竟已比他曾拥有阿尔赫娜的全部时光,还要漫长了。
自那日从尚书府铩羽而归,小墨玉跌撞着迎出来,撞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孩子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一夜后,他仿佛骤然抽枝的竹,规规矩矩地改口唤“爹”。他似乎对曾经一口一个的“阿加”毫无印象,又或许是那点模糊的依恋被彻底封存。
他再不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眺望那条不会再传来故人马蹄声的路,也不再满怀期待的去等从乌洛侯回来的一句平安。
墨承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昔日风神俊朗的墨郎君,如今形销骨立,三魂七魄似被抽走大半,只余下一副被愧疚与思念蛀空的躯壳,憔悴得连邻家久病的老翁见了,也要摇头叹息。
这件事看似就此作罢,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像一根深入掌骨的木刺。表面不见痕迹,内里却日夜溃烂,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若想剜出,除非沿着掌纹剖开血脉,连筋带肉。
自天顾十年五月,至如今十五年的八月,大戠王朝终从国丧的阴霾中走出。皇帝顾来歌以铁腕重振乾坤,更有赵如皎、伶舟洬等能臣辅佐,国力日盛,兵锋所指,四夷慑服。
乌洛侯虽嫉恨如毒焰灼心,然慑于大戠兵威,数年间边陲竟得罕见太平。
又是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深夜。墨承瑾独坐庭院,对着一坛刚启泥封的烈酒。木塞将拔未拔之际,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将木塞按回,截断了那缕企图逃逸的辛辣,回头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斯阑,怎么还未安寝?”
墨玉已过八岁生辰,身量如春笋般悄无声息地拔节,每一次凝视,都觉他又褪去几分稚嫩。但到底是个孩子,模样还很青涩,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墨承瑾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