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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陆眠兰同样想叹一口气,但她忍住后,轻声接过话头:“越是如此,才越是蹊跷。一个毫无破绽的人,为何会被人用南洹来的毒药杀死?既然从未与人结怨,凶手又为何要将他分尸?”
  裴霜的目光扫过庭院里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叶,声音低沉:“他家中可查过了?”
  “去过了。”杨徽之摇头,“独居在西城一条陋巷里,家中除了药书就是药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邻居说他每月领了俸禄,大半都接济了城外的孤儿。”
  裴霜听了也想叹气。
  “可惜这世道,怎么善心一片的人都早早见阎王去了?”他这口气还没叹出去,便听门外又是那有些风流气的声音。裴霜偏头看去,果然是莫长歌人未至,声先闻。
  莫长歌今日穿了身有些亮的孔雀绿,他的衣摆一晃,竟能让这看着浅淡的天色,多了几分晴照般的明媚。
  这人乌发束的松松散散,几绺发丝遮在眉心眼睫,总没个正行也就罢了,却意外将他原有些柔和的气质搅得多了几分锋利,显得就算他随意往那一站,也是灵动的好看。
  他走来时,手上还晃了晃那把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折扇。衬得他整个人不像仵作,更像一位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哥。
  裴霜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人大步走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没忍住往另一旁挪了挪,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静:“话里说着可惜。怎么看起来,你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哎呀,裴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也没问我去哪了?”莫长歌察觉到他往旁边挪的动作,眉峰一挑,假装与人十分亲近,也不管对面的杨徽之和陆眠兰面面相觑是何等神色,就硬生生更往里撵了下,恨不得硬贴着裴霜半边身子:
  “裴大人怎么不说话?嗯?裴大人这副表情是做什么?”
  裴霜半张脸黑透了,后槽牙咬得死紧。他没忍住双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硬生生忍了乱窜的怒气,闭着眼点了点头,又往里让了一点。
  莫长歌眨了眨眼,又与他贴在一起。裴霜再往里让,他也再往里挤,一直到裴霜坐在桌角,让无可让。
  杨徽之:“……”
  陆眠兰:“……”
  “……”裴霜气得闭着眼笑了一声。他斜着狠狠剜了一眼莫长歌,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还是十分有涵养,一个脏字都没往外吐:“你到底说不说?”
  莫长歌见好就收,赶忙嬉皮笑脸地缩回原位,点这头应:“说说说,诶,这就说。”
  裴霜面色沉凝,扬了扬下巴。
  “符观知,太医院下区区一个采药师,七年来风雨无阻,所采买的药材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待人接物更是温和怯懦,连口舌之争都未曾与人有过。”
  莫长歌“唰”地合上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这样一个人,就像这秋日里最不起眼的枯叶,落在泥里,都无人会多看一眼。”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偏偏,杨大人借我的大理寺令牌,让我翻查了他近三个月送入宫中的药材明细。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了一下众人凝重的表情,才慢悠悠道:“其中有一味‘苦阴子’的运送,远超其他。可此味药材分明性极寒,寻常方剂用量极微。”
  “此物……若与我们之前所说,南洹特有的‘腐肠草’汁液相合,便能催化成一种剧毒。”
  陆眠兰面色一凝:“见血封喉?”
  莫长歌用折扇点了一下她面前的空气:“聪明。”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闻秋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阵冷风卷着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扑进廊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片刻后,裴霜开口问道:“宫中是谁负责接收这些苦阴子?”
  莫长歌摇了摇头:“记录上只有太医院的印鉴,具体经手之人并未署名。”
  陆眠兰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此说来……符观知常年接触苦阴子,究竟是无意中成了别人的棋子,还是他本身……就和我们查到的不一样?”
  杨徽之眉头紧锁,回道:“更棘手的是,苦阴子并非禁药,太医院日常采购储备合情合理。符观知经手送入宫中的,账目上毫无错漏,仅仅是采买超额,我们甚至无法以此为由深入追查。他的死,现在看来,更像是被人利用完后灭口。”
  “灭口之余,还要以那般残忍的方式……”杨徽之声音低沉,带着不忍,“凶手是想警告其他可能知情的人?”
  裴霜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在风中瑟缩的老树,声音低沉而冷峻:“一个从无劣迹、甚至乐善好施的采药师,私下里却可能接触并运送能配制剧毒的药材。以其善掩其行,再以其死断其线。好周密的手段。”
  他顿了顿,感受到空气中愈发凛冽的秋凉,继续道,“腐肠草来自南洹,苦阴子可入宫闱……是要将祸水引向深宫,还是借宫中之手,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莫长歌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冷寂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裴大人所言极是。符观知这枚棋子,用得巧妙,弃得干脆。”
  又是一阵疾风掠过,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声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此刻却无人能解其意。
  第58章 灭烛
  墨竹就是在此时回来的。他对此前将穆歌跟丢的事看得很重。这几天甚至都不怎么再主动和杨徽之说话了。
  他虽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少年,但又习惯了有什么事都在心底闷着,只不过其实写在脸上的表情,除了裴霜,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他走到杨徽之身前,低声道:“墨玉看了。符观知的户籍。越东,但是之前不是。”
  陆眠兰一愣:“嗯?什么?”
  杨徽之也听得似懂非懂,他原还在琢磨着该怎么翻译,但这次墨竹没等他开口,自己便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语句虽依旧零碎,却比以往清晰了许多:“他的籍贯,是天顾六年才迁到越东。是改过的。”
  他说到这里,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原来的记录,被抹掉了,没有了。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什么时候改的,都查不到。”
  裴霜的神色一直都很凝重,听到这里,更是狠狠皱了下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的户籍记录被刻意掩盖修改过?”
  陆眠兰很少见他有什么情绪起伏,虽然这次裴霜语气都算得上质问,但也能理解。
  ——这位裴大人任职户部侍郎,如今却在他面前说查不到此人过往户籍,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儿戏。
  墨竹点了点头:“嗯。很干净,被处理过。”
  裴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他眉头皱得死紧,语气低沉:“我回去一趟。”
  “裴大人等一下。墨竹,还有吗?”杨徽之见裴霜真的起身欲走,叫住他后摇了摇头,先是出声制止裴霜,才继续追问道,“关于这个符观知,还查到什么了吗?”他顿了一下,还是问道:“墨玉呢?你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墨竹听了前两问还好,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唯独听了后两问,明显是整个人又跟自己负气似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失落。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顺序答杨徽之的话,一个也没有漏下:“还有。他归肖令和管。”
  他和墨玉都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他看戠话不似乌洛侯语那般熟悉,但背出来也不算吃力。
  只见他说过这些,不等裴霜继续追问,只垂着眸子想了片刻,便将文书卷宗上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
  “天顾六年,符观知出为越东司照郎中。逢时疫横行,遂去职游历诸州。历数载方至阙都,得太医院判肖令和引荐,充太医院采药师。”
  字正腔圆的背完了,又继续答后两问,语气显得有一丝和自己过不去的别扭感:“墨玉……去找穆歌。我就先回来。”
  杨徽之点了点头,略显敷衍地回了一句“做得好,这些很有用。”说罢看见墨竹似是松了口气,才继续将重点扯回来。
  “肖令和?”陆眠兰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她表情变得茫然,看着裴霜追问了句:“是宫里的人吗?”
  莫长歌也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从墨竹回来时,他便收敛了往日那副随性潇洒的模样,此刻听裴霜说这些,更是十分专注。
  “是。” 裴霜肯定道,“不过我也是略有耳闻。据说肖令和此人医术高明。越东那场大疫,他向陛下献过药方,立了大功。”
  莫长歌也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从墨竹回来时,他便收敛了往日那副随性潇洒的模样,此刻听裴霜说这些,更是十分专注,还顺口问了一句:“可是肖令和为何要举荐符观知呢?他们是旧相识?”
  裴霜摇了摇头。陆眠兰还以为他是要否认,却没想到回的是“不知道”。杨徽之在旁边听着也愣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嗯?”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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