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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顾来歌闻言沉吟片刻,觉得伶舟洬所言似乎也有道理,加之对陆庭松能力的信任,便点头道:
  “伶舟爱卿所言甚是。那就先依此议,选派得力御医和精锐骑兵,携带药物,火速前往北境探明情况,抚慰将士。”
  ————
  再度击退敌军后,陆庭松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已苍白如纸。他坚持着部署好防御,才回到军帐。军医重新为他包扎肋下崩裂的伤口,忧心忡忡:
  “将军,箭创颇深,万不可再动气用力,需静养……”
  陆庭松摆了摆手,示意军医退下。他脸色苍白,却未给自己一分一毫的喘息,便立于巨幅舆图之前,听罢亲卫颤声禀报,倏然转身,大步跨至对方面前,声音沉冷比霜雪更深:
  “你——再说一次。”
  亲卫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几乎触地:
  “将军……来的唯有太医数人,骑兵不过五百……并无援军。”
  陆庭松眉峰骤紧:“是‘未至’,还是‘不至’?”
  亲卫喉头一哽,伏身更低:
  “陛下口谕……援军随除夕同至。”
  陆庭松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极难看。只见他嘴唇哆嗦着,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失态。
  此时连腊八都还尚远,待到除夕,恐怕早已力竭。
  陆庭松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外头一声:
  “是莫副将回来了!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越过那名亲卫,大步迎出帐外。
  风雪中,莫望一身血甲残破,脸上冻裂的口子凝着黑紫的血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见到陆庭松,未及行礼,便嘶声道: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三千弟兄……回来了十七人!”他声音哽咽,却瞬间转为急切,“末将方才入营,只见御医车马,援军何在?!”
  陆庭松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沉痛:“援军,除夕方至。”
  莫望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颤着双手压低声线,问道:“……朝中,可有人挑拨是非?”
  陆庭松却缓缓摇了摇头。可他还有话还未说出口,忽而觉得心脏上被人重重一锤,砸得五脏六腑都在狂颤不止。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痛是懵的反胃,从肚脐一路爬上喉咙。
  刹那间陆庭松身形不稳,晃了两下后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咬着牙想缓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眩晕。
  “将军……?”
  “没事,我……”他话说一半,耳边却在忽然炸开尖锐的耳鸣,此刻眼前人重影模糊,只觉在不知是他是己的晃动中天旋地转。
  陆庭松再也撑不住沉重的喘息,左手抚上胸口,弯下腰去。
  “呕……”
  莫望面色一僵。陆庭松眼前却逐渐清明,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地面——
  那是一滩黑色的血。
  “将军!”
  “军医!快传军医!”
  帐内顿时乱作一团。军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搭脉一看,脸色骤变。
  他仔细查看陆庭松肋下那处原本看似普通的箭伤,只见周围肌肤不知何时已泛起不祥的青黑色,隐隐有腥臭之气。
  “毒……是毒箭!”军医声音发颤,“此毒阴狠,潜伏至今才发作!将军连日操劳,气血翻涌,加速了毒性攻心!”
  “传令……”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军中事务,暂由王副将代理……严防死守……等待朝廷援军……”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一次敌军退去的间隙,陆庭松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精神竟回光返照般好了些许。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亲卫队长。
  “取纸笔来。”他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亲卫队长含泪奉上。陆庭松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但他仍坚持着,就着昏暗的灯火,在白纸上缓缓写下数行字。字迹不复往日力透纸背的遒劲,显得有些虚浮,却依旧能辨。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看似挥笔时洋洋洒洒,实则只有寥寥数语。写罢,他仔细折好,放入一枚普通信函,以火漆封缄,郑重地交到亲卫队长手中。
  “此信……不必经驿传,你亲自带回阙都……交予我夫人。”他凝视着亲卫队长的眼睛,目光决绝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歉疚,“务必,务必,务必……拜托了。”
  亲卫队长重重叩首,将信函贴身藏好,声音哽咽:“将军放心!末将必以性命护此信周全,亲手交与夫人!”
  ————
  岁末,南洹战事方酣。大戠将士力战数合,甲胄尽染,弓矢几绝,犹据垒死守。时值腊月二十九,军中炊烟断续,士卒皆以雪和麦屑而食。然士气未堕,夜则举火鸣角,昼则列阵如云。
  及除夜,忽闻北麓鼓声震天,大戠援军披雪而至,旌旗蔽野,铁甲映寒。遂开城合击,声若雷霆。
  南洹守卒见旌旗而士气倍增,内外合击,斩首三千级,溃其渠帅。敌阵遂崩,伏尸塞川,辎重尽弃。
  大好消息飞回越东时,陆庭松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你们……可以回家了吗……”此刻他人在榻上,意识昏沉,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说话时气息极虚弱,只是发出这几个音的气声,都痛得又是一身汗淋漓,却还要扶着莫望的手臂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帐外,下一秒便又跪倒在地。
  莫望脸上泪痕交纵,他死死抓住陆庭松的小臂,想把人重新扶起来,却见陆庭松缓缓摆了下手,就那么靠在帐前,几乎被大雪埋没。
  他单膝跪地,撑住陆庭松的肩头,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哽咽:“回,回……陆将军,我们回,我们一起回……”
  他声音抖得都快要听不清,此刻只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铁衣窜进他的五脏六腑,又一寸一寸爬过脉络,将他整个胸腔冻得生疼。
  陆庭松半阖着眸子,闻言低低一笑,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
  那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稍不注意去听,就要随风散去了。
  莫望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眼泪砸在雪地,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回得去,将军,回得去。”他哽咽似孩童:“回得去,回得去,回得去的,将军,我们都能回去,我们……”
  可怜除了“回得去”这三个字,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自己了。
  陆庭松嘴角笑意不减,声音带着一丝困倦,越来越低了:“莫望,回去讨赏,可别忘了我啊。”
  莫望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答道:“我不忘,我死也不忘,我……”他连着说了几句,却忽而反应过来,连着“呸呸呸”了好几声,语气几乎算得上惊恐:
  “不,不,不不不,我们都回得去的,将军,陆将军,是您先说我们都要活着回去的,回去……”
  陆庭松手指微微一动,他想伸手拍拍面前这位副将的肩膀,如往常一般调笑,逗一句“以后做了大将军也要这样哭吗?”
  但他抬不起胳膊了,喉咙也烧得厉害,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莫望将头埋深深埋在自己掌心,泣不成声。
  “你回去吧,莫望。”陆庭松笑不动了,他看着莫望的肩膀,轻声说:“你回吧。雪大了。”
  莫望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一丝声音。远方好像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哭,穿过漫天大雪,落入他和陆庭松耳中。
  他说什么?
  “我不走”还是“我陪你”呢。
  眼前妻女笑靥的画面尚且冒出一瞬,就被陆庭松轻轻一推左肩打个粉碎。他猛然回神,又看向陆庭松的眼睛。
  “你家里人,还在等你。”陆庭松喘了口气:“我自己……睡一会儿。”
  远处援军又在一声声催着,莫望禁不住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陆庭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声音低得莫望附耳过去才勉强可以听清:
  “你回吧,回吧。把我……我的话也带回去,给我妻女……”
  他原还想说一句“今天还是我女儿的生辰”,但临了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让战友把将死之人的祝福托回去,只怕那个小丫头会哭得更厉害吧。
  更何况等他们回到绥京,恐怕也早已到来年开春了。
  恨他长相思,恨他常相思,更恨此生不能相思。
  莫望不知陆庭松心中所想,只看见他极缓的眨了一下眼。他的眼泪已流不出来了,就在那样含着笑意的眼神中缓缓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好。”他答。
  陆庭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他看着莫望后退几步,最后决然旋身,艰难地朝前踏出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就那样看着,直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雾中,才心满意足的、真心实意的笑起来。
  笑着笑着,却惊觉脸上一片温热,原是在一片血腥气中,闻到了一片似有若无的兰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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