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庾吉妃沉默下来,裴瑛怎么会没拒绝她?她那日就差跪下哀求裴瑛了。
  谢渊站在门外,听见这话一时根本接受不了。
  随即转身,发了疯地往外跑去……
  *
  初夏时节,裴瑛搬回裴府。
  雨水连绵不绝,裴瑛正在闺阁的廊檐下观雨,抬头望见雨水滴落在屋檐上,飞溅起一朵朵银白的雨花,像是父亲从前对着她耍银枪时挽起的枪花。
  她很想念父亲,因为从前父亲总念叨着她慢点长大,那样她可以迟些嫁人,她可以多无忧无虑两年。
  银雨霏霏,落在裴瑛心头,没由来地,她倏而就想起和萧恪初见时,他一身银亮铠甲披身,手持长刀如寒冰凛冽的模样,也不知他从前上战场时的武器是那柄长刀还是什么?
  从前听见圣辉王萧恪的名号只觉遥远无比,有时还会心生惧怕。可没想到,如今他竟然就快要成为自己的夫君。
  祖父说萧恪颇为醉心权势,如今几乎是独揽朝政,生杀予夺,因此他的人生并不会风平浪静,很可能会一直伴随着阴谋和斗争,让她要有心理准备。
  裴瑛明白祖父的矛盾,他欣赏萧恪的才能,也不喜他的残酷狠辣。
  可她已经强行被他卷入其中。
  她只能寄希望于婚后与萧恪好好相处,夫妻和睦。
  但她也明白,萧恪那样醉心权势的一个人,平凡烟火并不为他所动,她想要达成这个愿望并不简单。
  但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她愿意为此付出。
  裴瑛低眉浅笑了起来,若让旁人知晓她竟然已幻想起与萧恪婚后,怕是会笑话她。
  可她便是这样,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心有缺失,她一直都期盼有那么一个人,能与她产生长久而完整的联结,她愿意将心思倾注在那人身上。
  除了父亲外,从前是谢渊,今后则是萧恪。
  从前她与谢渊有婚约时,她便会认真将他当未来的夫君相待,也曾真切期盼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现在她未来的夫君变成了萧恪。
  她自然而然的,开始不经意间就会想到他。如同她那日同萧恪所说,她想要努力和未来的夫君携手同行。
  正在这时,葛蔓走过来跟她说:“姑娘,谢家四郎淋着雨在前院发疯,嚷嚷着非要见您,老爷和几位公子都不在,下面的人不知该怎么办,就着我悄悄来问一声姑娘。”
  裴瑛望着院子里零星飘落着的雨水,想到自己和谢渊自回到建康后便再未私下碰面,他心中定有许多疑惑不平,今日也是时候同他做个了断。
  “让府里侍从带谢四公子去更衣,以防感染风寒,并告诉他我在永春阁相候。”
  “是。”
  *
  永春阁。
  谢渊再见裴瑛,瞧她芙蓉娇面,秋水含波,和先前如秋月含愁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但觉恍若隔世。
  “六妹妹。”他语调有些微的滞涩。
  裴瑛正盯着葛蔓煎煮茶饼,也没去纠正谢渊的不当称呼,只指了指对岸的坐席,请他入座。
  裴瑛浅笑着问他:“如今你我身份有别,谢四郎如何还要见我?”
  谢渊神情萧瑟,语气里有怨怼:“六妹妹说退亲就退亲,摇身一变就要成为圣辉王妃,也不管四哥如何难过,难道你当真不念一点旧情?”
  裴瑛回他:“若我未有念及儿时情谊,刚回到建康那会儿,我就不会犹豫再三,想要给你一次机会试着重新接纳你,可事实证明,我做不到如此。”
  谢渊仍旧不甘心:“那为什么你不再多给我点时间?四哥以为只要以后都对你好,你定会愿意再信我的。”
  “我不愿意。”裴瑛反问他,“谢四郎可知我为何会写信同你说起冬日我常饮鹤觞酒一事?”
  谢渊茫然摇头。
  裴瑛如今能对他背弃情谊,公然纳妾一事稍稍平静以对:“谢四郎,我从未与你当面谈论过你纳妾一事,其实从我知道事情发生开始,我根本就不能接受此事,在北司州那些时日,我每晚全靠一壶烈酒才能勉强入睡,这种情况持续了近半年,一直到决意退亲,我心中郁结之气才得到纾解。”
  谢渊没想到她冬日醉饮鹤觞烈酒竟是因此,回到建康后,他还来不及同她交心。
  “六妹妹不能容忍我纳妾,你完全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放妾令其归家。”
  裴瑛摇头:“谢四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无法接受你的风流多情。你我有一起长大的情谊,但我的心意被你践踏后,我一直就想要退婚,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谢渊苦笑:“然后萧恪前来夺亲,你就借此机会摆脱掉这门亲事。”
  裴瑛坦承:“是。”
  “那你怎知萧恪以后不会三妻四妾?我可听说过他向来权欲熏心,利益当先,以后保不准就会有别的女人。”谢渊痛苦刺向她。
  “那又如何?谢四郎你是没有利益当先,可偏偏因为出于感情,我错信你,才更让人心寒。”裴瑛面色转冷。
  谢渊快要捏碎葛蔓递过来的杯盏。
  “不是这样。”他无力辩驳,却心有不甘。
  “是不是这样已经不重要,也没有意义。”裴瑛神色幽幽,“谢临羡,今日我之所以愿意见你,是因为你我因有婚约,曾算得上相知一场,但过往已随风,今日正好同你做个了断,希望自此之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各自安好。”
  谢渊感觉自己比先前淋成落汤鸡更加狼狈。
  不过是作茧自缚。
  他都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永春阁,去了何地,最后又怎样回到谢府?
  之后更是高烧几日。
  但全然徒劳。
  而了结此事之后的裴瑛,却是一身轻松。
  着侍女菖蒲取来了古琴,她和着雨在檐下抚琴弄弦,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惬意舒畅。
  第11章 11 强扭 也不知道你那位新晋未婚夫……
  赐婚圣旨下达之后,皇帝杨绪立即命太常卿褚慵以亲王规制配合圣辉王府主持操办这场婚事。
  圣辉王府严格按照三书六礼的礼仪走着婚事流程,并以极高规格来筹备与裴府的亲事。
  两府定亲之后,经由太史郭荀为萧恪裴瑛二人合庚帖,推衍测算出近期最适合他二人的良辰吉日为八月初三。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筹办婚事,萧恪便直接将婚期定在这一日。
  自知晓自家儿子强夺谢氏未婚妻,还是当今皇帝亲自赐婚后,萧母郑君华这心里一直都不怎么舒坦,因为她想要小侄女嫁给萧恪为王妃的愿望彻底落空了。
  小侄女是她亲弟弟的幺女,年初才刚及笄,出落得很是娇俏可人。更重要的是,如果侄女如愿嫁给自家儿子,她这个在娘家很有口碑的外嫁女,也能好好拉一把这些年家族逐渐衰退的娘家人。
  但儿子萧恪的事从来轮不到她来做决定,她去年隐约提过一嘴,但儿子根本不当回事。
  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听到儿子的婚事由太常卿和军师寿南山操持,萧母便什么都懒得操心,只在需要出场的时候才出来敷衍应付一下。
  她也趁此机会写信让在青州为官的弟弟一家来王府小住,跟萧恪提起的时候,也只说让娘家人回来参加他的婚宴。
  萧恪自然不会反对。
  而萧恪已将这桩深重筹谋的亲事敲定,婚事又有太常卿和寿先生操办,根本无须他操心,他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公事上。
  但无奈两位军师都为他操碎了心,每日都风雨无阻地来跟他汇报关于裴瑛的事情。
  比如今日。
  “王爷,今日小王妃见了谢渊。”庞腾云仗着自己献策功成,最近很是志得意满。
  从宫中出来,萧恪站在玉阶之上,望着眼前如丝雨帘,不经意间就听到军师来了这么一句,他略微疑惑,“小王妃?裴氏女不是快年满十八?”
  往往女子十四五岁便嫁人,十七八如何都说不上小。
  一旁的寿南山替庞腾云解释:“王爷,老庞的意思是,王妃比王爷年龄要小上好几岁,因此称呼小王妃。”
  萧恪眼神锐利地轻轻扫向两人:“你俩没正事干?”
  寿南山忙抱拳:“南山这就去起草有关军营整改的文书。”说完便一溜烟儿消失。
  庞腾云却笑嘻嘻地说:“王爷说了,这几月顾好小……王妃那边,就是我的正事。”
  萧恪发话:“裴府眼线可以撤了。”
  庞腾云贼兮兮的问:“难道王爷不想知道王妃每天在做什么?也当真一点都不在意王妃见她前未婚夫的事?”
  萧恪甩开他径直往外走。
  庞腾云却在他后面小声汇报:“王妃和谢渊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我知道谢渊那厮出来裴府的时候,在大街上又淋了一场大雨,这才魂不守舍的去了流云楼。”流云楼是城中有名的私人酒肆,意为醉如流云归去,入内还可唤歌姬伺候在侧。
  萧恪:“……”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