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浓郁的苦涩从舌尖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皱紧了脸。
  “咳咳!”
  乌卿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
  “这下总该清心寡欲了吧!”
  乌卿以为喝了药,今晚至少能睡个好觉。
  可没想她还是梦到了沈溯那张隐忍克制的脸。
  热汗、潮意。
  乌卿难耐地发出一声泣音,随即从梦中惊醒过来。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床尾。
  乌卿的呼吸尚未平复,她侧过头,隔着略带潮湿的眼睫,望向房中那面梳妆铜镜。
  镜面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颊边,眼尾泛着未褪尽的薄红。
  此刻没了伪装的灵动眼眸里,还残余着未散尽的迷离春情。
  而那熟悉到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竟又一次从小腹窜起。
  她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感受着那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庸医!”
  乌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绝望地瘫软在床榻上,拉过锦被胡乱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完了完了……”
  乌卿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哀嚎,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
  “这不会是浮水派走火入魔的前兆吧?!”
  话音刚落,满身的燥热竟戛然而止。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乌卿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抛入了三九天的冰窟。
  刚刚还满脑子乱飞的思绪,顿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彻底僵住。
  “我……我真的,”乌卿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要……要死了……吗?”
  这忽冷忽热的,不是身患绝症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要被冻凝固了,指尖麻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错觉。
  乌卿连忙运转灵气驱散寒意,可那寒意竟无声无息,怎么也找不到来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乌卿以为她会冻死在被褥里时,那股寒意又瞬间消失不见。
  连带着满身的燥意也不复存在。
  乌卿迷茫无助地呆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却不再发抖的手臂,又抚向再无波澜的小腹。
  彻底懵了。
  -
  玉京宗,静潭。
  明月高悬,清辉将深潭照得宛如一块无瑕的白玉。
  细看之下,潭边草木皆凝着厚厚的冰霜,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一道修长人影静坐于潭水中,眉眼低垂。
  霜雪覆满他的肩头,连浓密的眼睫上都结了晶莹的冰棱。
  那人却面色沉静,仿佛一尊与这极寒之境融为一体的玉雕。
  不知过了多久,那被冰霜覆盖的眼睫缓缓掀起,露出了底下比夜色更深沉的漆黑眼眸。
  正是与乌卿分别后,再次回到玉京宗的沈溯。
  沈溯自潭中起身,仅着中衣,湿发垂落,周身蒸腾起缕缕白雾。
  自秘境归来,那未能根除的魇便时不时在他灵台深处撩起暗火。
  这点燥意于他而言,比起往日魇发作时剜心蚀骨的剧痛,不过清风拂面。
  今夜月圆,魇格外躁动,这才不得不借静潭极寒之力镇压。
  此刻潭水凝结的冰霜正沿着他指尖缓缓褪去,而那灼意,终是在这极寒的静谭中,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行至潭边,无声踏上岸上青石。
  寒气缭绕周身,将他修长的轮廓氤氲得愈发清寂。
  忽然,一缕细碎的灵光穿透静潭结界,轻盈地落在他肩头。
  那灵光化作一只半透明的蝴蝶,在他肩头微微振翅。
  沈溯抬手,修长指尖抚过蝶翼。
  灵蝶在他触碰的瞬间消散,未留下半分气息。
  他凝望着空无一物的指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想你藏踪匿迹的功夫,倒是比修为精进得多。”
  夜风卷起他未干的长发,这句听不出情绪的低语,很快散在了寒潭的雾气里。
  他垂下手,转身离去。
  唯余夜风微凉,明月高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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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晨曦初露,雾气未散。
  一衣着质朴的少女正背着竹篓,沿着溪流缓步前行。
  竹篓里已有几株带着露水的寻常草药。
  “青姑娘,”正在溪边浣衣的妇人瞧见来人,自然地打起了招呼,“这么早又进山采药去?”
  少女闻声侧首,露出一张带着雀斑的平凡面容,正是改换容貌在此隐居的乌卿。
  她朝妇人笑了笑,不算白皙的肤色让眼下青色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是啊,晨露未干时采的草药,药性最好。”
  妇人约莫五十出头,看着格外和蔼。
  “青姑娘,你这三天两头往山里跑,山里毕竟有野兽,你还是得担心啊。”
  “我知道的。”
  与妇人别过,乌卿沿着熟悉的小径往深山里走。
  这处依山傍水的小镇民风淳朴,她对外自称是外出历练的小派药修,倒也无人起疑。
  这半年来,乌卿早已习惯在晨雾未散时踏上山路。
  倒不真是因为晨露采摘的药性最好,而是因为只要到了后半夜,熟悉的燥热必会将她的睡意,烧得干干净净。
  既然睡不着,不如趁早进山,待采完药材,正好能赶在午后人倦时回来补个觉。
  毕竟那燥热只会在后半夜出现。
  而将她冻得瑟瑟发抖的寒意,一般则会出现在每月月圆最盛的那夜。
  这是她这几个月亲自总结出的经验。
  如此循环往复,已经折腾了乌卿足足半年之久。
  可任凭乌卿询问了多少家医馆,都没人能解决这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
  乌卿蹲下身,银锄小心地掘起一株宁神草,
  她拨了拨宁神草青翠欲滴的叶片,将这对她毫无用处的草药,放进了药篓中。
  日头渐升,林间的雾气已散尽。
  乌卿掂着沉甸甸的药篓,决定不再往深山去。
  她熟练地沿溪而下,来到镇上最大的一间药堂。
  药店伙计早已认得她,熟练接过药篓。
  老掌柜也瞧见了她,道,“看你气色不好,可是依旧睡不安稳?”
  乌卿苦笑着点点头:“喝了那么多汤药还不见好,罢了,我回去补觉就是。”
  老掌柜摸了摸胡须,也无奈叹了口气。
  结完银钱,乌卿同掌柜道别,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巷尾那家食摊。
  系着粗布围裙的老板见她过来,不等开口便扬声道:“一碗小馄饨,一张鲜肉饼——我没记错吧?”
  乌卿笑着点头,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
  午后的日光正好,她注意到街上比往日喧闹许多,多了不少风尘仆仆的路人。
  老板利落地把吃食端上来,见她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便用抹布擦了擦手,笑着解释:
  “又到第一仙门三年一度的广招纳新了。”
  “咱们镇子虽是小镇,但却是这一片去往玉京宗的必经之路。”
  他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这人来人往的热闹,还得持续好几个月呢,我这小摊的生意,这些天也好了不少。”
  玉京宗。
  乌卿捏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最先闯入她脑海的,竟不是书中那位最终取她性命的沈相回,也不是光风霁月的主角微生玉。
  而是那个在秘境岩洞里,被她趁乱抛下的沈溯。
  那个曾与她肌肤相亲,她却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决绝转身离开的人。
  一股莫名的情绪漫上心头,乌卿搅动着碗中馄饨,只觉得方才还觉得鲜美的汤水,此刻却莫名让她没什么胃口。
  正沉默间,旁边空着的条凳又落下几道身影。
  是三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正等着食物。
  “真希望一睁眼就能达到仙门脚下,”一少年感叹道,“我真的怕遇到那些人口中的事。”
  “什么事?”旁边有人接话道。
  “听说最近各地都不太平,有些修士好端端突然就神智全失,变得嗜血狂暴,见人就杀。”
  “我也听说了!”
  “据说有一个筑基期的散修突然发狂,伤了好几个人。”
  “幸好微生玉正在附近游历,及时赶到,并提及这症状很像是中了魇。”
  “魇!”
  “微生玉?”
  几个少年同时惊呼,瞧了一圈周围人后又压低了声音。
  “是那个‘春山薄雪’微生玉?”
  “除了他还有谁?”有人语带钦佩,“据说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斩杀了不下几十位这样莫名入魔的修士了。”
  “而且大家都说,这魇能悄无声息地种入修士识海而不自知,惹得人心惶惶。”
  “难怪这一路上盘查严格了许多。”后来的少年恍然大悟,“那我们得快些赶到玉京宗才是,这外面也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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