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随即她越过他的身体,给主驾驶的车门解锁,接着从副驾下来,从车头绕到主驾旁边,拉开车门,俯身进去要将人弄出来。
  漏油的声音仿佛死神临近的脚步声。
  你不知道“滴”声的下一秒是呲一下燃起的炽火,还是轰一声能瞬间将人炸成四分五裂的大爆炸,抑或是极致幸运到,仅仅是漏油,而无其他事情发生。
  她不敢赌。精神高度紧张。谁人不怕死。
  从前惊叹的一米八多优越身材比例的身体,此刻她对其充满怨恨。
  昏死过去的人不能提供一点帮忙,身体如铁,死沉死沉。
  光是将人从车里弄出来,就快要耗干她全身的气力。
  滴——滴——滴——
  漏油声还在继续。
  呼——
  一阵山风拂过,苦楝花的香味铺天盖地袭来。
  太暗,太紧张,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形一歪,她带着人一齐摔下来。
  她听到身旁“咚”的一声惊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完全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去看他的情况。
  摸到湿湿黏黏的液体,一闻,满鼻子的血腥味。
  她吓惨了,以致于不敢去探他的颈动脉,生怕他被自己一不小心摔死了。
  逃跑——几乎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念头。
  到底善心占了上风,她强忍着左脚扭伤的抽痛,将石墩一样沉重的人扶起来。才走几步,她的身体就吃不消了,一寸一寸地跪下去。
  二人此刻距离跑车不过三步路远,车起火倒还好一点,一旦爆炸,依旧没有活路。
  “救命啊——救命——救命啊——”求救声一遍遍响在寂静的骑车道里,寂静的山里,寂静的夜里。
  她涕泣交错,不由得开始絮絮叨叨:“傅丞山,你撑住啊。你千万别死啊。你要是死了,那也不能怪我……还有,等下我要是撇下你逃走,你不能怪我哦,我还有大好青春…… x的,我还没有谈过恋爱,我不想陪你送死啊!你,你你你不能到阎王那里告状,也不能变成厉鬼找我索命。我已经尽力去救你了……”
  天无绝人之路,还真给她喊来了一对原先准备在山顶上看日出的情侣。
  她三两句说清状况,三个人搀扶着昏死的人往前走。
  此时的跑车已经撑到极限,轰鸣的爆炸声仿佛要响彻整个夜空。
  滚滚热浪打翻四个人。
  林静水这回真怕傅丞山摔死,搂紧他让他垫在自己身上。
  她感觉自己快摔死了。脑子嗡嗡响,阵阵耳鸣袭来,胃里翻江倒海,意识昏昏沉沉的。
  那对情侣率先恢复过来,将人从林静水身上挪开,轻手轻脚地平放到地上。
  女生拉起林静水,问她还好吗。
  林静水渐渐恢复,透过煌煌火光看到满脸是血的傅丞山。
  天啊!天啊!
  她扑到他面前恸哭,语无伦次:“傅丞山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傅丞山,你撑住,你撑住,求求你撑住……不要死不要死……傅丞山你不要死……”
  澳岛二十来度的天气,林静水只觉得浑身冷到止不住地颤抖。
  她会不会要承担过失杀人的罪名?可不可以用“紧急避险”的理由换她无罪?傅家人能饶过她吗……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先前打电话叫的救护车到了。
  她忍不住用冰凉的手握着那只同样冰凉的手,啜泣道:“傅丞山你不要死,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救护车里坐不下这么多人,那对情侣也不认识他们,理所当然只林静水上了车。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救你男朋友的。”护士说着伸手去扯开她握紧傅丞山的手。
  她低头看着戴上呼吸机的傅丞山,痛哭到头脑发胀,根本没听到护士的安慰,只是配合护士的举动,松开自己的手。
  她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回头去看救护车尾部的车窗。
  在那一个框景里,映着火海中时隐时现的星辰蓝色,以及,一棵熊熊燃烧的苦楝树。火星燃着花瓣纷纷碎落在幽深的夜色里。
  浓烈。浓郁。浓墨重彩。
  仿佛文森特·梵高生前呕心沥血绘就的一副油画。
  美得惊心动魄,靡丽刻骨。
  教她永生难忘。
  *
  16世纪,被奉为“茶圣”的千利休,对花道的研究同样渊深。
  一日,当时日本最高统治者丰臣秀吉前去利休家赏朝颜花,到时,只见满园寂寥,不见一朵花。
  丰臣秀吉大怒,欲向利休问责,迈入茶室后却见桌上正庄严地奉着一朵朝颜花,心中受到深深的震撼。
  原来千利休前一晚特地拔掉满园的朝颜花,只留一朵于茶室,只为向秀吉呈现侘寂之美。
  欲得大美,不惜大毁。
  因其大毁,成此大美。
  那场油画般的烈火,
  烧掉了林静水和傅丞山原本的人生。
  第4章
  好心的护士给了林静水一套干净的衣物。
  她去厕所收拾干净出来,用医院的壁挂电话拨通何元棋的手机,用强装镇定且略带冷漠的沉声,简述当下的情况,让他赶紧到医院来。
  她说自己是医院的护士,何元棋相信了。
  捏着缴费单路过亮灯的手术室时,林静水看到匆匆赶到的傅丞岚等一行人。她略松一口气,打车离开,去另一家医院检查身体。
  她仿佛一个激情杀人的在逃凶犯,抱着附近没有监控且无人认识的侥幸心理,小心谨慎地隐秘起来。
  打电话给张经理请假,她说自己骑车出了意外,目前正在住院。
  唐明霏得知,马不停蹄赶来看她,还惊叹她这到底是怎么摔的,左脚包得跟只猪蹄一样,身上的小伤口不少,还需要做一个雾化疗程。
  林静水疲惫地笑笑,说:“差点摔进异世界,幸好我机智,在地球活了下来。”
  唐明霏诡异地打量她一眼。“你脑子也跟着摔傻了?”
  “没有没有。我没摔。不是我。脑子的事不关我的事。”
  “好好好。不关不关。”唐明霏连忙安抚有些激动的朋友,“我给你削个苹果吃好不好?”
  林静水这一住院,就住到了实习期结束。这期间她一直紧密地关注着傅家的动向。
  傅丞山的事情很快就被媒体发现,不少人都说他已经死了,如今傅家内部大乱,一直以来充当哥哥副手的傅丞岚不知能否接起这个重担,教傅家与集团上下信服。
  谣言实在太过喧嚣,傅丞岚不得已亲自出来澄清,但也只是一句“感谢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哥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样简单的话。
  集团股价一跌再跌。连带着先前好不容易平息的争产风云,都跟着再次掀起波澜。
  傅家的主要阵地在燕京,傅丞岚处理完浅水湾的项目后,马不停蹄地飞回燕京处理集团内乱,母亲李婉云飞来澳岛照看儿子。
  医院门口日夜蹲守着密密麻麻的记者朋友,就为了探访傅丞山的伤情如何。
  傅家成批成批的保镖轮岗守着vip病房及过道,甚至连主治医生与相关护士都签了保密协议。
  各路记者探不到一点明确的消息,“傅丞山现已离世”的阴谋论传遍互联网。
  此时的林静水已经顺利毕业,跟唐明霏,还有几位早早约好的同学们,一起在清迈进行规划已久的毕业旅行。
  白日里玩得要多开心有多开心,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了夜晚,噩梦迭起。
  林静水每晚都会梦到自己坐在被告的审判席里,如罗马斗兽场一样大的法庭里坐满了面目模糊的人,傅丞岚坐在原告席里,哭着请求法官重判,面前是磕破脑袋一脸死气的,傅丞山的,尸体。
  “咚——”一声落槌,同样面目模糊的法官,庄严肃穆地发问:“林静水,你是否认罪?”
  每当这时,林静水就会被吓醒。周身冷汗。
  唐明霏迷迷糊糊地起来上厕所,正好碰见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林静水。
  “呀,起这么早?”唐明霏扫了眼挂钟,“才六点半诶。”
  林静水温和地笑笑。“太阳都出来啦。要吃什么早餐吗?我一会儿去买。”
  日日都跟天使与恶魔昼夜互换般,提心吊胆地生活着。
  直到夏天即将结束时,一份堪称重磅的警报通知在互联网掀起巨浪,没过两天,超详细分析事件始末的长图文文章刷爆各大媒体平台。
  林静水也跟万千网民一样,有幸窥得冰山一角的真相。
  傅老爷子去世后,遗嘱细节在内部公布。老爷子偏心乖孙傅丞山,分他的那一份多的令内部不满,其中傅丞山的四叔尤甚。
  争产一事一度闹到对簿公堂。后来还是被傅丞山以刚柔并济的手段,巧妙化解。至少在明面上,大家讲和了。
  只是四叔依旧不满。尤其是傅丞山查出他在集团里挪用公款、贪污贿赂等非法手段收取钱财,以填补他在网络赌博输掉的钱时,傅丞山简直成了他的心头刺、眼中钉,只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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