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实话说,这些人来得实在太多了。除了酿酒师这种真同行外,其余的那些,岳一宛几乎一个也不记得。但岳一宛从不为此而感到尴尬,只是微微一笑,自我调侃道:“我的记性确实不大好,多有冒犯,还请严先生海涵。”
“没有的事,”严卯性情沉稳,平时或许是个话不算多的人:“我就是一直很喜欢斯芸的酒,尤其是这两年的‘兰陵琥珀’,还有‘玉花汀’。因为先前,我工作的餐厅要更换酒单,我就曾反复推荐过这两支酒。”
“玉花汀”算是斯芸酒庄的一款慈善产品,数量不多,且具有实验性质,只能在酒庄内部的商店里买到。
就算是来过斯芸参观的客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记住“玉花汀”这么冷门的酒款,而喜欢“玉花汀”到反复推荐给自己工作的餐厅——这位,怕不是真正的骨灰级葡萄酒爱好者。
岳一宛的神情严肃了起来:“‘玉花汀’其实不算是斯芸的正式产品,酒庄应该不会同意为餐厅供货。”
“确实如此,”严卯点了点头,“餐厅的采购去谈了,但最终也没能谈下来,我深以为憾。”
稍稍扬了下眉,岳一宛道:“确实遗憾。不过,云南地区也出产品质很优秀的红品种葡萄,若是用来酿造桃红葡萄酒,想来也应当会有很不错的表现。”
假如严卯会读心,他就会看到对面的酿酒师,头顶上正积极闪烁着一行五光十色的醒目大字:快,让我给你的餐厅酿酒!快说你是来找我合作的!急急急急急急急!
“这就是我想要拜托您的事情了,”严卯果然如此开口:“我希望您和‘再酿一宛’,能酿造一支特供于我们餐厅的葡萄酒。”
他说:“我们需要它是一支纯素食的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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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对素食主义者的认识:人生里认识0个素食主义者。
杭帆对自己英语水平的认识:□□只背到abandon。
第234章 信仰,素食,八方诸神
我怎么不知道,连葡萄酒都能有荤素之分了?
岳一宛眨了下眼睛,“所以,您是在为一家素食餐厅工作……?”
“是的,”严卯温和地点头,“我以前做创意本帮菜的,后来我们老板因为信佛,单开了一家素食餐厅,我就调过去做新餐厅的主厨。”
好吧。岳大师在心里迅速评估起了这个项目:据他所知,佛信徒食素乃是因为不忍杀生,而佛教里的五荤,指的是大蒜、葱、韭、薤和兴渠这五种气味辛辣的植物,《楞严经》认为食用此物会有碍修行,“十方天仙,嫌其臭秽,咸皆远离”。
……这怎么看都和葡萄没有关系吧?!
“不好意思,我没太听明白,”酿酒师终于忍不住要疑惑发问:“‘饮酒’和‘杀生’一样,并列佛家五戒之一,既然是基于宗教信仰而建设的素食餐厅,你们还要为客人提供葡萄酒……真的没问题吗?”
严卯笑了:“不,我想您应该是误会了。虽然我们的老板信佛,但我们餐厅并没有任何宗教色彩。”
“作为主厨,我的工作,就是为客人提供最好吃的菜肴。”很有耐心地,他向岳一宛解释道:“或许,您可以把‘素食’理解为我们餐厅的主题概念。就像有些云南餐厅会以‘野生菌菇’为主题,有些西式早餐店会以‘鸡蛋’为主题,他们会让每一道菜肴都与自己的主题有关,并对自己的主题进行深度挖掘与创作……我们的素食餐厅也是如此。”
沉稳地微笑着,严卯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我们老板开素食餐厅的原因,只是因为嫌弃寺庙里的素斋太难吃。”
“所以,只要好吃就行?”岳一宛觉得自己还是搞不明白这个需求:“如果在是要为纯素菜肴做餐酒的话,为什么会要求葡萄酒也是‘纯素食’的?这个‘素’到底是什么意思?葡萄总不能算是肉类吧?”
主厨先生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是客人们有这样的需求。”
在过去数年里,严卯供职的素食餐厅,不仅摘下米其林二星的星级,更是跻身“亚洲50佳餐厅”名单,并连续数次登顶亚洲素食餐厅排行榜的榜首。
声名鹊起的同时,餐厅也吸引了全球各地的素食主义者前来拜访。
“身为主厨,我会问候每一桌客人,对今日餐品是否满意,我们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严卯说:“总结下来,我们发现,来自海外的客人们,经常会对餐厅的酒单感到不太满意,因为我们提供的餐酒都是普通葡萄酒。而他们希望,餐厅能够提供一款完全不使用任何动物性源材料——意思是,从种植周期到在生产过程,都不适用任何动物副产品——的葡萄酒,以满足‘纯素食’的需要。”
说到动物性源材料,岳一宛总算是明白了这“纯素食”的定义。
“原来如此,”酿酒师略一颔首:“只要在‘澄清’工序里,避免使用动物性的源材料,就可以得到一瓶‘纯素食’的葡萄酒。”
严卯有些惊讶:“就这么简单?”
“只是说起来简单。”岳一宛说:“澄清,是生产葡萄酒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通常会使用鱼鳔胶或明胶来做澄清剂,有时候也会使用鸡蛋清或者酪蛋白。这些可都是动物性源材料,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
刚刚酿造完成的葡萄酒,不仅液体浑浊,颜色也怪异,表面上还漂浮着厚厚一层泡沫。
身处现代社会,还能眼都不眨地喝下这种东西的,除了酿酒师自己,恐怕也再没有别人了。
所以,“澄清”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它撇去葡萄酒表层的多余泡沫,并将液体里悬浮着各种微小颗粒全部去除,使酒液呈现出清澄明澈的讨喜样貌。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将规定计量的明胶、鱼鳔胶、蛋清或酪蛋白粉溶解为工作液,并把工作液加入待澄清的葡萄酒里,”一边解释,酿酒师还一边做了个搅拌酿酒桶的动作:“然后,通过轻柔的搅拌,工作液就会与葡萄酒充分混合。”
澄清剂会吸附那些悬浊在葡萄酒中的微粒,比如,酵母菌们的尸体碎片。
在静置一段时间之后,絮凝沉淀结束,需要被滤除的各种杂质也都凝结成了大团大团的絮状物,并因自身的重量而沉淀了在酒桶底部,成为被称为“酒泥”的废弃物。此时,酒桶里的葡萄酒,就是澄清完成、可以被灌装入瓶的干净酒液。
严卯若有所思:“所以,这些都是酒液里的添加剂?它们不会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吗?”
“不,”岳一宛说,“在装瓶之前,这些澄清剂都会随着酒泥一起,被从葡萄酒中过滤移除出去,所以它们不算添加剂,只能算是加工助剂,所以不会被写在配料表上。但,没错,澄清剂的加入,确实会微妙地改变酒水本身的风味。”
不同的澄清剂,往往也有着不同的效果。
作为酿酒师,为葡萄酒选择一种合适的澄清剂,就像是为艺人选择一款最合适的临场补妆用品——你不能指望它有起死回生的奇效。但你同时也要知道,只有最正确的选择,才能为自己的作品锦上添花。
“所谓的酵母菌尸体碎片,就是死去的酵母菌所留下的蛋白质。所以葡萄酒澄清的原理,就是让澄清剂中的蛋白质,去与酒液中的其他蛋白质发生絮凝。这个步骤,我们通常称之为‘下胶’。”
条理清晰地,岳一宛解释道:“但不同的蛋白质,它们的分子结构不同,吸附效果也就各有不同,有时候也会吸附掉蛋白质以外的东西。”
明胶,通常由猪或牛的骨骼熬制而成,通常用于红葡萄酒的澄清。
这是一种非常强悍的澄清剂,它们的分子量很大,不仅会像磁石吸取铁粉那样强效地吸附酵母菌碎片,还会偷偷摸摸地与单宁进行结合,使得一部分的单宁被从酒液中去除,让红葡萄酒的口感变得更为细腻圆润——可若是遇到单宁含量并不够高的红葡萄酒,作为澄清剂的明胶,也会蛮横地削弱它的酒体,让最终得到的酒液变得细瘦而无力。
鸡蛋清,也常被用于对红葡萄酒进行澄清,效用却比明胶要温和上许多。
用蛋清作为澄清剂的葡萄酒,往往需要更长的静置时间,才能彻底滤除掉所有的酒泥。虽然同样会起到柔和红葡萄酒口感的作用,但比明胶那种大开大合式的狂野打磨,蛋清更像是在对酒体进行精细且幽微的细致雕琢。
“在波尔多地区,有一道特色甜品‘可露丽’,严厨有尝过吗?”有点突然地,岳一宛问了这样一句话。
严卯不知所以,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有过。因为我的两个女儿,最近都很痴迷可露丽,我在家也给她们做过好几次。”
“nice!”打了个响指,岳一宛轻快地问道:“可露丽的食谱里,是不是会要在全蛋液之外,再加入几个额外的蛋黄?”
带着迷茫的神情,主厨先生继续点头:“是的,我记得每一个全蛋,都要加入两个额外的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