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像孩子一样愤怒,又像孩子一样委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背叛他?!
  他把她当做唯一的朋友!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送给她的礼物!!!
  他没有力气说出这些话,她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因为我需要你的力量,哪怕它对现在的我已经无关紧要。因为我需要你的养分,哪怕没有它我也能活得很好。因为我厌恶你的父亲并且决定为此复仇……”
  女孩说出一大堆理由,毫不停歇,眉宇间带着笑意。
  “因为圣人帕特里克说,夏姆洛克*寓意着圣父、圣子、圣灵的三位一体,象征着纯洁的神圣秩序,而我要杀死所有神明的象征……”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在欣赏他的死亡,她的声音就像冬日融化的雪水,慢慢冻结他的身体。
  “因为你说你要和我做朋友,而对我来说朋友就应该为我付出一切……”
  夏姆洛克的意识逐渐涣散,身体开始发冷,雪不停落在他的身上。
  一双冰凉的小手抚摸上他毫无生机的脸庞,擦去斑驳的血迹。
  年幼的恶魔看向他逐渐蒙上灰翳、不再神采动人的眼睛,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可爱且宁静。
  “——不过,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东西,夏姆,杀人不需要理由。”
  “我只是想要杀你,仅此而已。”
  第17章 再死一次
  *
  他的意识与身体在瞬间下沉,坠入永暗之地,只有前方存在着朦胧的光晕。
  夏姆洛克开始奔跑并且追逐,他伸长手臂,大声地喊出那个名字——
  “——娜丝迦,跟紧我。”
  下了飞艇,夏姆洛克看着旁边的幼童,抓紧她的手。
  “别管他们!我们去追踪巨人!”
  “好的,夏姆。”
  女孩脆生生地应下,她的面容稚嫩而夭丽,艳丽的发尾带有俏皮的小卷,简洁而不失华丽的制服穿在身上。
  一个想法突然撞进夏姆洛克的心底,这个孩子就像一颗漂亮的宝石。
  宝石一样美丽耀眼,宝石一样冰冷坚硬。
  “夏姆,你在等什么?”
  他回过神来,看着娜丝迦站在飞艇与森林的交界地,光照打在她身上,正好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她的半张脸隐匿在森林的鬼魅之下,另外半张脸却对他露出孩童般纯净的笑容。
  女孩对他伸手,眼睛却像雨林中蛰伏的幼蟒,带着不详的幽绿。
  她说。
  “到我这里来。”
  夏姆洛克的心猛地收紧,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向内挤压,他的呼吸停止一瞬,脚下生根。
  他突然无法动弹,难以动弹。
  “……不……”
  拥有天使般脸庞的年幼朋友微微歪头,眼睛像蟒一样缠住他的五脏六腑。
  夏姆洛克喜欢娜丝迦的眼睛,因为它总让贵族少年想起自己珍藏的亚历山大变石。
  亚历山大变石是世界上最难收藏、最为罕见的宝石品种,它的体内含有微量的铬,能在不同的灯光下出现从绿到红的变色。
  它被称呼为白昼的祖母绿、黑夜的红宝石,哪怕天龙人也很难买到其中珍品。
  但娜丝迦的眼睛不一样。
  在明媚的阳光下,浓郁到能滴水的祖母绿像海洋封存的珠宝盒;而等她走进室内,白炽灯的光芒又像蜡一样,将跃动的火焰凝固在剔透的晶体中。
  夏姆洛克喜爱自己年幼的朋友,犹爱她宝石般的双眸。
  但现在,绿意是海底浮尸的黏液,鸽血红汹涌地翻滚,成为末日的血浪。
  他看见末日一般的场景,他看见死亡无数次降临……
  “夏姆?”
  声音将他惊醒,夏姆洛克猛地回神,对上一双冰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缓慢地打量他,探究他,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的微表情与肌肉动向。
  蛇鳞在空中嗡动出轻微的波纹,鲜红的蛇信缓慢收缩,看向羊群。
  娜丝迦微微歪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又贴得很近,近到那美丽纯洁的五官都产生畸变。
  她无辜地问他:“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像一声重锤,把他的灵魂重新砸进身体。
  夏姆洛克回过神:“没什么,娜丝迦。”
  “不要这么对我说话。”
  短暂的恍惚后,继承人恢复了平日的表情,他郁闷道。
  “你以后的礼仪老师会哭的。”
  小女孩发出空灵的笑声,她的声音很好听,但他却注意到孩童特有的尖锐与刺耳。
  “你在想这个吗?”
  娜丝迦看着他,慢慢地拉动肌肉,就像一个笑容的慢镜头:“我还以为你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情了呢。”
  夏姆洛克:“?”
  “没有什么能吓到我。”
  他说,同时拉住她的手,脱口而出,“你的小心眼真该改一改,娜丝迦。”
  娜丝迦:“小心眼?”
  身后的女孩注视他的背影,冰凉的皮革相互紧握,“我什么时候小心眼了,夏姆?”
  “你明明就……”
  夏姆洛克声音一顿,对呀,什么时候呢?
  他和娜丝迦相处不到半个月,他对她就像忠诚的朋友,像亲爱的姊妹,关系发展发到旁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都说,费加兰德的继承人竟然也会照顾小鬼!
  但夏姆洛克就是觉得娜丝迦很亲切,很可爱,很熟悉。
  但是追根溯源,为什么呢?
  他短暂地迷茫了一瞬,森林的寒风便吹到脸上,娜丝迦看了他一会,突然开口说:“要下雪了。”
  “会吗?”
  夏姆洛克又回过神来,“那我们得快一点找到那头巨人。”
  “……找树丛、陡坡、树洞和大型岩石……”
  夏姆洛克听了她的话,脸庞依旧带着勃勃生机的少年人无奈道:“我会增加野外求生这门课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密集的树林中,年幼的恶魔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开,然后猎人跳上树干。
  她开始追踪费加兰德·夏姆洛克。
  [咦,宿主?你跟着他干什么?]
  [他的反应不对劲。]
  娜丝迦表情平静:[我在想,他会不会有回档前的记忆。]
  系统一愣,立刻打了个哆嗦:[你怎么会这么想!?这也太吓人了!]
  [因为我握住了他的手,]恶魔说,[他的脉搏跳得很快,但是紧接着又恢复原状,非常古怪的反应。]
  如果他有记忆,青涩的夏姆洛克不可能跟她演戏。
  如果他没有记忆,骄傲的继承人又为什么会心跳加剧?
  猎人藏匿着身形,阴沉厚重的云层成为她最好的助手。
  她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夏姆洛克,他在认真寻找那头混血,没有表演的痕迹,更没有刻意的笨拙。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检验他是不是有了记忆。]
  娜丝迦短暂地笑了一声,抬起手臂,枪口对准下方的少年。
  她轻声说,态度温和,语气舒缓,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
  “下次见,夏姆。”
  枪声响起,群鸦飞散!
  夏姆洛克坐在飞艇里骤然睁眼,耳边是乐团悠悠奏响的弦乐,后背不知为何冷汗淋漓。
  “奇异恩典,如此甘甜……”
  “这首歌有很多种版本。”
  年幼的娜丝迦坐在他旁边,“美声,通俗,民谣……”
  女孩侧过头,手里的改装枪械洞口黝黑,眼睛在太阳光与灯光的照耀下同时交替闪烁着红与绿的光泽。
  她用枪比着他,就像无法避免的死亡。
  娜丝迦问:“夏姆,你喜欢哪一种?”
  枪口对准太阳穴,死亡近在咫尺,夏姆洛克却脱口而出。
  “你什么时候喜欢听教堂赞歌了?别跟我说是因为你的名字。”
  谢科夫大公来自遥远的冬国,那个国家的特征之一就是所有人的名字都极其复杂且多变。
  在当地文化里,娜丝迦只是一个小名,夏姆洛克在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全称应该是安娜斯塔西亚。
  寓意着复活与重生的娜丝迦,这是一个与宗教紧密相连的名字。
  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他,带着小朋友应有的天真与娜丝迦特有的冷淡,还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她手里的枪支晃啊晃,收了回去。
  “你都不关心一下枪吗?”
  年幼的朋友拉住他的手,无比郁闷道:“我以为你会被吓一跳呢。”
  夏姆洛克:“得了吧,娜丝迦,我才不会被吓到。”
  心跳正常,脉搏正常,语速正常。
  被枪杀掉的、12岁的继承人夏姆洛克会在记忆苏醒后对枪这么若无其事吗?
  娜丝迦笑了一声,“那好吧。”
  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系统终于颤颤巍巍发声:[宿主,没有必要再杀一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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