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懒得说你了,唉,过年的票买了吗?记得提前订好!”
  ……
  “对了,你和盛楠还联系么?你们俩见没见面?听说她很久没回家了,你有机会帮着问问。”
  “我看你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自己拿好手机!”
  紧接着便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苏宁说话语速很快,加上不置可否的语气,珍妮每次都来不及插话,如果反驳往往会迎来更高声调的斥责。
  来回几次,珍妮已经学聪明了,家里打来的电话只是打电话的人想宣泄情绪,至于接电话的人,乖乖听着就好了。
  忘记从什么时候起「倾听」也成了她在家最常扮演的角色。
  挂了电话,珍妮便把手机切回听歌软件,感觉肩上的背包又沉了一点。不过妈妈刚才突然提到了许盛楠,是有阵子没联系了。
  是忘了吗?还是真的太忙了?脑子里这么想着,手指也正沿着通讯录列表一路往下滑,直到点开熟悉的头像,只看见「半年可见」加一条横线。
  半年都没有发朋友圈了?那上次聊天是……
  珍妮随手点进了对话框,眼睛却再也无法移开。
  对话的最后一句话,是许盛楠发来——
  “在吗?那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过往十几年的回忆,像地铁车窗外快速闪过的街景一样,猛地涌向珍妮的脑海。
  许盛楠,那个曾和自己分享过整个青春期的好朋友,也成为了那片故土上第三个消失的女人了吗?
  第二章 「离家」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像一条在黑暗的轨道里奋力前行的白鲸,在每个站点完成一次定时的“吞吐”。越临近终点的时候,整个身体也变得愈加越松快。
  珍妮盯着手机上那条半年前的消息一时出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过好几站了。
  还好地铁4号线是环线,索性就随它去。
  窗外疾驰而过的橘黄路灯下那个十字路口竟和家门口的街景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她早已经距离家乡千里之外了。
  「离家」,对于乌兰这座北边小城是一个小众词汇。
  对玩具厂的人而言更是如此,家属院的男人们普遍没怎么出去闯过,毕业后按部就班地分配到厂里工作,工作几年便忙活着娶妻生子,供孩子上学再盼孩子成家立业。
  生活的轨迹像条是栓了铁块的绳子,惯性地向前滑动着。
  任何其他选项都是如同「脱轨」一般的存在,去外地打拼在他们看来是更最下等的选择。
  他们未曾想过十几年后,一切都是另一番光景。
  “在家里过不下去的人才去外地呢。”那时杨业常常把句话挂在嘴边。
  对于这种言论,妹妹杨莉倒是很不屑,她对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嗤之以鼻,央求着余乔灵同意她去外地当兵,甚至再三冲母亲保证自己一定能闯出些名堂。
  “妈,我肯定能行,等我闯出名堂了咱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您尽管放心好了。妈,我真的不想去厂里……”
  余乔灵望了望在一旁抽着烟的儿子,再看看眼前梨花带雨的女儿,终于还是咬牙答应下来。
  那个年头当兵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余乔灵不是没有给孩子打算过。
  只不过她自始至终的人选都是儿子杨业,她既希望儿子杨业能去历练历练,又担心自己的儿子磕了碰了吃到苦头,拖来拖去地直到孙女都呱呱坠地索性就不再提了。
  她不认为自己是重男轻女,只是女儿本就不在考虑之列。
  余乔灵对女儿的期望就是去一个离家近点的稳定单位,最好是去熟悉的厂里当个会计或者文职,再找个不错的对象生儿育女,稳稳当当的过一辈子。
  但不知道女儿从何时动了当兵的心思,说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既然她有心自己也不好再拦着。第二天一大早,余乔灵便提着包出门找自己的老同学去了。
  姑姑走得那天,杨珍妮哭得最凶,几乎要背过气去。
  余乔灵默默地帮女儿收拾行李,其实要带的东西早就归置好了,只是反反复复地想起来什么就再塞点,终于原本板正的长方形行李袋硬是被装成了鼓鼓囊囊的“炸药包”。
  自从丈夫去世家里陡然少了一半生气,现在再少了伶牙俐齿又会哄人的女儿莉莉……余乔灵心里很不好受。
  虽然兄妹俩老是拌嘴从小打到大,但是感情总归还是在的。杨业早早去市场里买了上好的牛肉、草鱼,还有莉莉爱吃的几样菜,转身便和妻子进厨房忙活了一个上午。
  可当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和网络,人与人之间是一面面叠加出来的情谊。
  更何况是朝夕长处的家人,纵使是短暂的告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人们默默吃着饭菜,耳边时不时传来珍妮抽泣地声音。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啊,又不是见不到了! ”杨业觉得出远门前家里有人哭不太吉利,情急之下便冲着女儿吼了起来。
  苏宁转头瞪着杨业,眼看着又要吵架。杨莉赶忙一把揽过珍妮,“哎哎,别凶孩子,珍妮是舍不得我。来,妈,拿相机先帮我给我和我侄女拍个照。”
  没成想,那张照片在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全家人最大的念想。
  此刻,阳光下珍妮正拿着这张旧照片,看着里面一头短发、样貌姣好的小姑笑盈盈地抱着哇哇大哭、满脸通红的自己。
  她一手指着镜头,一手揽着自己,眼睛里闪着好看的光。
  记忆里瘦瘦高高的小姑总有一身力气,无论是体育还是文化考试都是名列前茅,连吵架都没有输过。
  她会夸珍妮自己编的名人名言很像那么回事,两个人会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挠痒痒……
  还总是能三下五除二的解决家里即将爆发的矛盾。
  珍妮相信小姑肯定能闯出名堂,但要多久呢?
  一转眼,珍妮已经从哭着上幼儿园的孩童变成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了。
  可渐渐地家里和小姑的联系从每月的信、报平安明信片,后来变成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再到最后的音讯全无……全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小姑的消息了。
  甚至后来「杨莉」这个名字都成了家里的禁忌。
  但珍妮害怕自己忘记小姑的模样,时常要拿出照片看看。其实一开始杨业也很积极地奔走,后来大概是无望了,便索性把妹妹的东西都塞在一个箱子里,好像将所有的希望也一并尘封了起来。
  自那以后,谁提小姑他就冲谁瞪眼睛。
  唯独奶奶余乔灵总是在自责,自己给女儿收拾了半天行李,临了临了却把平安扣给忘了。要是给了平安扣,心里总归要踏实一些。
  怎么就忘了把专门请来的那串给孩子戴上呢?是不是孩子那阵就生自己气了?或者……
  余乔灵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加虔诚地拜着菩萨。
  后来等珍妮上了小学,她郑重地把属于珍妮的平安扣挂在她的脖子上,一遍遍地叮嘱着可千万不能丢了。
  那是千禧年夏天时候,孩子间突然流行起收集狗尾巴草许愿的传说。院里也常常能看见三五个小女生在草丛间四处寻找的身影。
  有个叫白雪的女孩神神秘秘地说,她家的小猫咪就是收集了一百零一根狗尾巴后许愿变来的,让这则传说在家属院的小孩子间流传得更广起来。
  “我倒是羡慕你小姑”,许盛楠坐在家属院的凉亭里一边数着狗尾巴草一边冲杨珍妮和葛漾说,“外面不知道多好呢,自然就不想回来了呗。”
  两个女孩对她的言论有些不解,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许盛楠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塞给低着头的珍妮,“太热了,你们继续找吧,我要去隔壁院子找朋友去玩电报取消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着家属院大门跑去。
  七点的太阳把许盛楠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蹦蹦跳跳的狗尾巴草,消失在视线尽头。
  “别难过,我觉得你姑姑不会不想回来的。”葛漾拉着珍妮的手,轻声安慰着,“对了,刚刚许盛楠数了,你的加上我的一共有九十三枝了,加上她找的七枝,还差一枝,就可以许愿啦!”葛漾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
  “可是,一百零一个狗尾巴草只能许一个愿,你不是也有愿望要……”
  “哎呀,我的愿望本来也不着急,跟我妈说兴许就实现了呢!”葛漾轻快地甩着两个辫子,脸微微扬起,“你快去再找一枝,我要先看你许。”
  珍妮感激地望着葛漾,终于点了点头继续寻找起来。
  “葛漾,快来,这就有!”珍妮突然欣喜地喊起来。
  她一转头便发现了凉亭柱子边的缝隙里正冒着一根狗尾巴草,随风轻摆动着,好像早就等在了那里。
  迎着傍晚微凉的风,珍妮抱着一百零一根狗尾巴草,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格外虔诚地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许着愿望:“希望姑姑能风风光光的回来,或者偷偷回来见自己一面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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