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冲水的声音响起时,她的脸上眼泪和鼻涕已经糊成了一团,耳边幽幽地传来奶奶的声音,“你那个妈变了,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原以为这种折磨只是开始,直到转天家里来了一对母子,他们三个人看上去已经非常熟络,说是亲昵也不为过。父亲像是瞬间变了一个人,脸上总是堆着慈眉善目的笑容。
  那是她和妈妈少有见到的样子。
  那对母子看上去彬彬有礼,却总是暗暗打量着自己。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们依然大摇大摆地进入了这个空壳一般的「家」,甚至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它的主人。
  关于母亲的诋毁如同飞蛾一般从院子到家里无时无刻、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耳朵,她却好像在听旁人的故事,长大以后女孩才知道那是一种创伤下的应激反应。
  灰色的日子里,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有朋友。
  她们会用自己的方式站女孩的身边,轻轻地帮她挡住耳边的流言蜚语。
  直到她发现了那本来自妈妈的真正的日记。
  原来妈妈没有抛下她,起码在日记里没有。原来自己的妈妈全然没有印象里那般懦弱、沉闷,她的死板、懂事,背后是那样无法选择的人生。
  原来她也曾有少女心的一面,也曾无比热爱过自己的生活。
  字里行间中女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未知的不安席卷了小小的她。
  她没有选择告诉自己的好朋友。天真的抱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两个人的消失没有关联,也许她们在某个角落正过着她们所期盼的生活。
  她决定暗暗调查,如果可以,她想靠自己找到「她们」消失的真相。但是,那时候的她最需要做的就是平安长大,在这个家「活下去」。
  她曾无意间录下了父亲和继母的对话,也许他们已然在守护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终于,女孩们长成了少女们。
  不过,你有那种背后长出眼睛的感觉吗?
  那双眼睛从未真的靠近过自己,却又无所不知的样子。它似乎就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凝望着少女的一切。
  暴躁的父亲,并不亲近的继母,还有……让自己敬而远之的哥哥。
  他们像是自己的暗疮,不愿提及又总是无法甩脱。
  当好友母亲一脸冷漠的出现在自己家昏暗的客厅里时,少女之前隐约猜想的一切终于有了近乎惨烈的验证。
  “所以,许盛楠很怪我妈对不对?”
  “她是不是故意躲起来不见我的?她肯定也恨死我了。”
  葛漾听完杨珍妮讲了一半的故事,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杨珍妮盯着葛漾,看见她正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可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没有,她是自愿的。”
  “「自愿」?”葛漾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接着喃喃地说,“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没错,背下那个处分、揽下那件事的,是他们的意思,但也确实是许盛楠自愿的。”
  “因为你。”
  杨珍妮顿了一下,用最快的速度偷偷擦一下发红的眼角,竭力用平稳的语调说,“她说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如果,如果她早点告诉你程泽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也许,就不会那样的事。”
  终于一如多年前那个放学的傍晚一样,杨珍妮和葛漾一起红了眼眶,哭作一团。
  杨珍妮记得,在许盛楠的故事里张淑谨突然出现在许家的时候,阴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程艳似是已经知晓了什么,赶忙连推带搡地把许盛楠赶进了小小的隔间里,临走前还不忘交代,“别乱听,也别乱说!”
  接着,她从张淑谨不大不小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个大概,程泽和葛漾偷偷恋爱之后,曾经被哄骗着半推半就下拍过一组私密照片。
  可是,不知怎地,那组照片竟然泄露了出去,而葛漾也因此在新学校被人嘲笑继而发展到被霸凌,直至最后发生了那场意外。
  “我早就跟她说过,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玩!她就是不听!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怎么做办?我们是什么家庭,我们还要不要做人?”
  张淑谨的音调罕见的高昂起来,狠厉间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
  接着程泽进了家门,被程艳破天荒的大骂,哭喊着让他给张淑谨磕头道歉。程泽狠狠地将头砸向地板,声泪俱下地解释着自己只是年少冲动,并未再对葛漾作出任何其他的非分之举,还再三保证绝不是自己散播出去的。
  张淑谨用余光打量了几下程泽,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地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人,在盘算什么,想用什么借口。但是什么谈恋爱、和男生回家、拍照什么的,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们家葛漾身上,我这么说,你们明白吗?”
  程泽连声应着,“阿姨,对不起,请您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
  “漾漾现在已经不肯去学校了,甚至还…”,张淑谨没再说下去。
  “我虽然已经和受伤的女孩家商量好了赔偿,但是因为这件事,流言更是满天飞。无论如何,我需要一个合乎情理,无关那些乱七八糟的一个解释,给这件事,画上一个体面的、合乎情理的句号。”
  “我们家漾漾,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没有污点的女孩。”
  说到最后,张淑谨的声音才透出哽咽来。
  此刻,许盛楠就静静地站在门的另一边,那些令人气愤的句子一字不落地传入她的耳中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慌乱间她不受控制地咬起了自己手指的指甲。
  打小只要紧张的时候,她都会这样不受控制地咬指甲,后来被林奶奶狠狠地打了几次才改过来。
  但是现在她内心的汹涌压过了所谓规矩。起初,只是轻微的咬啮,仿佛这样才能止住心底里的不安。
  但随着情绪起伏,她咬指甲的力度也越来越大,直到嘴里弥漫开一股血腥的味道,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指尖传来的疼痛。
  她楞楞地看着指甲缝里一滴滴渗出的血珠,看着它们顺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终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酝酿着该说些什么,“阿姨,我是……”,许盛楠自言自语时没能再说出「好朋友」那几个字。
  她觉得自己不配,或者说现在不配。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
  直到学校里关于这件事情的「通告」下来的那天,葛漾依旧躺在床上,原本明亮的卧室换了厚重的窗帘把屋外的阳光堵得严严实实。
  葛漾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了。
  张淑谨肿着眼睛地坐在床边,身子微微颤抖着,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葛益群在客厅抽着烟,他刚刚和张淑谨大吵一架,他觉得女儿变成这样完完全全是妻子疏于管教的原因。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女儿?”
  葛益群歪着眼睛瞪着张淑谨,仿佛自己终于在一场看不见的“较量”里扳回了一城。
  张淑谨无力再与丈夫争辩,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仿佛那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床上的被窝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来自女儿葛漾,她的肩膀随着哭泣不停地抽动。
  等到窗外和屋里渡上了同一般黑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妈,我想离开这。”
  第三十三章 「角抵戏」一
  生活注定是一个无法彩排的故事。
  角力、周旋、试探,无处不在。
  可是剧目的帷幕已经拉开,不管台上的人们是决绝、无措,还是迷茫,他们终将无法再藏匿于暗处。
  从乌城到新加坡直飞的航班很少,张淑谨特意选择在曼谷转机,一趟飞行下来大概要十多个小时。
  她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的女儿重新回到温暖的环境之中。
  在飞机上,葛漾把整个身体都缩进宽大的卫衣里,宽大的帽子将她小小的脑袋遮得严严实实。看着女儿的样子,张淑谨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自己还算什么「好妈妈」?简直是差劲透了。
  不然怎么连女儿早恋,甚至是失恋都毫无察觉,以至于从小就被捧在手里的女儿还要遭受那些流言蜚语的侵蚀。
  想到这,张淑谨的眼睛又红了起来。
  大脑好似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事发那天慌乱的情景,自己在开教研会,这种时候手机一般都是静音的。秘书小王急匆匆地跑进会议室,用手挡住嘴巴在她的耳准备轻声通报时,她刚听了几个字就赶忙摆了摆手,示意一切都等会后再说。
  直到会议结束,她才不紧不慢地跟小王对了下消息。
  那一天,她是最后一个到达派出所的雁兰高中的家长。一进门就看到葛漾双眼无神地坐在椅子,旁边是一个穿着师大校服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
  大厅的另一边还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雁兰高中的孩子,他们和葛漾穿地一样的校服外套,不过相比之下,他们的表情就放松多了,甚至有几个人还在小声打闹着。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