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妈妈打,爸爸打,翠翠哭。”
只言片语里,杨珍妮已经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有了一层难以遏制的共情。
“后来呢?”
“翠翠不开心,我就悄悄帮翠翠飞走了,飞走了她就不哭了。”
杨珍妮点点头,又拍了拍李唯一问,“你想飞走吗?”
李唯一笑着摇摇头,“妈妈哭,唯一不走。”
至于什么旺财,是家里养了好几年的土狗,被所谓的亲戚起哄说要趁着过节杀了吃肉,他连夜把狗赶到远山上逼着它跑走了。
那一刻,杨珍妮才真正理解了一些李红对于弟弟复杂的情感。
那是她昏暗的前小半生里唯一的光,哪怕这束光是混沌又朦胧的,哪怕他无法真正地回应自己。
可是她看见了一种名为「善良」的底色,这抹底色才是与李红血脉相连的亲情。
只不过这种底色,在李家姐弟的身上却更像是一曲悲歌的前奏。
李唯一的和翠翠的事,在小小的村里一打听也能知道个大概。李家父母用很“划算”的价格,从翠翠的酒鬼父亲那为自己的儿子讨到了老婆。
结婚没两年,翠翠的爹就喝多掉进附近的河里淹死了。眼瞅着儿媳妇成了彻彻底底地孤女,李家父母便渐渐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
不过在这个天秤失衡的家里,女儿的日子是远远算不上什么好日子的,甚至不如能帮助家族完成使命传宗接代的儿媳。
更何况,翠翠一直没能产下一儿半女,日子就更加难熬了。
家里的重活粗活一个不落不说,还要照顾近乎孩童的“丈夫”,但凡磕了碰了、起晚了,更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翠翠是个好脾气的,从来都是默默受着,李家父母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她一个孤女,在自己这好歹有个家,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吃准了她,便毫无顾忌地品尝起她的血肉来。
可是他们高估了一个女人的忍耐力,也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决心。又一次赶集的时候,李家父母列好了要买的清单,扔出个篓子又给了刚刚好的钱,就打发夫妻俩去了。
李唯一照例在集市上玩乐,买米买布的采购任务一向都是翠翠去操持。
可那次李家父母等到了黄昏,只见李唯一一个人拿着一个糖画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问他媳妇呢?他高高兴兴地说,“飞走了!”
李家父母才彻底慌了神,是啊,她是个孤女,唯一的爹也死了,这下找谁说理去?
本来这门亲事也是只办了酒席,可是村里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生了儿子再领证就好了。
现在好了,一切都落了空。
他家人甚至找过村委会,可是依然没法子。
就这样,除了消失的李红,一家人的日子又再次回到了原点。
杨珍妮也曾不甘心地问,记不记得曾经有年冬天的晚上,有人来拍门?可能就是在第一次见翠翠的时候?
李唯一头摇得像一只拨浪鼓。
“没有没有,每次见人前唯一都睡得好好,都很乖。”
离别的那天,杨珍妮和李唯一一起走到村口的荒地。
那处荒地里,成了村民天然的垃圾场,在歪斜的麦秆和废弃的物件中,杨珍妮努力寻找着李红的东西。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也许那些最后时光里的任何物件,李红本来就不想留下吧。
不过,她的希望已经飞走了,救出来更多绝境里的女人。
杨珍妮朝着天空,双手合十的念叨了几句,告慰李红,也替素未谋面的翠翠祈求平安。李唯一也学着杨珍妮的样子,双手合十的朝着天空。
“飞走喽,飞走喽!”
过了几秒,李唯一的思绪就被旁边树林里飞起的小鸟吸引走了,整个人又开心起来地奔跑起来,两只手兴奋地朝上甩着。
等他玩够了,杨珍妮温柔地把那条彩色的围巾给李唯一戴了上去,笑着对他说——
“弟弟,姐姐这次真的要飞走喽,这条围巾就当姐姐送你的礼物吧。飞走的人也许会在天上见面的,在地上的日子要平平安安的,再见啦。”
第四十六章 「少女」上
回到乌市之后,杨珍妮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关闭了所有通讯设备,在一片黑色中闭上了眼睛,似乎要切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两个多月,她一直努力追寻着真相,可无法否认地是,她也一直暗自在心里祈祷着最好的结局。
几乎没有或者说不敢去揣测美好结局的另一面。
现在的种种,让杨珍妮心里哽着一口气,她明白这是一口只有自己能疏解的气。
睡了一天一夜后,早上六点杨珍妮就自然醒了。
奇怪的是,这格外漫长的一夜,她竟然什么也没有梦到。没有红色、没有飞走的人,一切似乎都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踪迹。
洗漱后,她先去晨跑了一圈。
早上六点的家乡,已经太久没有去看过了,太阳看上去似乎罩上了一层蒙版。
以前在外地工作的时候,也曾立下过无数次六点晨跑的目标,但最终都在梦乡中折服。
晨跑之后,她简单地回家收拾了一番,把带回来的早饭,放在了餐桌上,留下便条后就又出门了。
父母自从上次听完杨珍妮的话后似乎羞恼胜过以往,不过每当他们准备开口说教的时候,杨珍妮都找借口避开了,这一次也不例外。
杨珍妮照例去了果子咖啡,果子看到她高兴地招了招,纤细的手臂看上去细弱无骨一般。
“好久不见啊,姐。”
果子笑嘻嘻地冲她打了声招呼,接着问,“还是美式加燕麦曲奇?”
杨珍妮点点头,跟果子寒暄了几句,言谈中果子有些埋怨地冲她说最近阿泽好像很忙,年后就没来过,话间拐着弯地问自己有没有见过阿泽。
“就在院子里碰到过一回,还没来及聊天。”杨珍妮笑着回她。
女孩听后没再说什么,接着抱怨起自己过年又长胖了,打算断食几天,还是要瘦一点好看。
杨珍妮看着她轻轻一握就快要折断的腰肢,突然想到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她快步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眼睛不时望向门口。
今天,还不是找果子的时候,她要等另一个人。
一个儿时熟识的玩伴,一个曾经分享过心事的少女,一个在朋友圈里见证过大部分人生轨迹的朋友。
过了十分钟左右,门口的感应铃响了。
一个身穿白色皮草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上拎着一个时下流行的枕头包,随着她的走近,空气里也弥漫起一阵好闻的脂粉香气。
“珍妮!”
对方圆圆的眼睛正巧和杨珍妮对上,高兴地摆了摆手,朝角落的位置走来。
“这次回来怎么呆这么久?”女人笑盈盈地问。
“刚好在这边出差,”杨珍妮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接着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过这句话刚说口她就后悔了,眼前的女人全身上下明晃晃地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味道,自己这句话问的实在没必要。
“还好啦,最近在备孕,休养休养。我老公不愿意让我太累,索性就把工作辞了。”
女人边说边掏出手机扫码点单,漂亮的美甲在屏幕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杨珍妮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虽然上次的微信聊天还是收到对方的请柬,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将这副腔调和自己记忆里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那个曾经一路尖子班,课外兴趣班上个不停的女孩,居然甘心就这样活在别人安排好的生活里?
白雪,你当真愿意吗?你真的甘心吗?
一时间心底里涌出无限疑问,不过杨珍妮到底也没说出口。
明面上大家都是家属院里的人,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和想法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白雪的爸爸白洪作为原来厂里的干部,在那个年代接触的南来北往的合作商不在少数,脑子自然也就灵光得多。
不过“聪明的人”往往有着一层弹性的善良。
白洪叔会热情地提醒大家别忘了给娃娃报名要重视教育,也会拍着胸脯告诉街里街坊,娃娃在哪读书都是读,能出来的咋样都能出来,读出不来送哪里都没用。”
话是这么说,里面的意思倒是一半一半。
他早早就托人打点好了关系,在人均工资不过几千的时候,咬牙掏了上千的择校费,送女儿去了市里更有名号的雁兰中学。
他深知打好基础的重要性,只要不出大叉子,便能一路读下去。
后来厂里设立了优秀学生奖学金每年由厂里员工自己填报申请,再由领导班子评估,可直到厂子倒闭前,来来回回的也都是白洪那些领导班子的孩子。